言雾沉默。
“别这样看着我。”周迁说,“我以前整天给人干这种事——倒霉堂弟身体不好被关在家里养病,我把他捞出来结果他跑去酒吧嗨皮,然后我被他哥逮着打了一顿;被人约出去上网被抓的时候我断后,结果罚了两千字检讨;把钱拿去给一个兄弟急用,最后我走得急那钱他就再也没还我……”
他伸出八根手指:“这么多。”
言雾一歪头,八万?确实挺多了。
周迁感叹:“我真的是绝世大好人,没人比我更善良了。整天给人当后勤和保姆,还没有五险一金。”
“不过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就应该把倒霉老弟给举报了,把那群畜牲丢下自己跑,把那傻逼的钱全部坑过来。”他咬牙切齿地说,“当个乐于牺牲自己为别人奉献的都是傻叉。”
言雾一言不发。
趁着言雾没注意,周迁拉着他进书店,随手架上休息的牌子,把他按在中岛边坐下。
“扯远了——招吧,真对不起哥什么了?”
他笑得那样欢乐,那样期待,丝毫没有刚刚才吐槽过不想给人处理麻烦的神情。
傍晚的斜阳穿过透明的玻璃门,落在言雾手边冰凉的大理石砖面上,笼罩了他大半手背。
周迁沐着橙黄的光,眼睛是灿烂星辉,纯粹明亮,里边是言雾见过最生动最温暖的情感。
他不太敢触碰那么明艳的光,怕乱了最纯净的色彩,于是缩了缩手,把手指收回阴影里。
在那光影朦胧的一瞬间,他从未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他想亲亲那双明亮的眼睛。
但是不行的。言雾想。这可能会给周迁带来麻烦。
同性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开放,可这终究不是大统,多得是指指点点和各种偏见与阴私。
曾经二中那两位学长一个被流言蜚语逼得跳了楼,一个精神失常最后前途尽没。
况且他的家庭和过去也是那样的糟糕,像是悬在他脑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过了这么几年他也清楚了,自己跟个灾星似的,谁亲近谁倒霉。
——
他们最后总要分别,不可能永远待在一座城市,一起生活。
每个人的人生都很漫长,每一个阶段身边的人都如浪潮迭起,前浪总会被推覆于细沙之上,淹没在无休止的潮起潮落中。
相逢已是世界上千亿可能中的小概率事件,想要维系人与人见脆弱又深情的关系更是难上加难。
他已经赚得周迁相遇相伴的两年,这是他自记事以来最舒心的日子,不想这两年短暂的相处时光出现什么意外,也不会拿这对周迁的未来的影响当赌注。
周迁见言雾低着头,就是不看他,闷闷的也不说话,倒像是两年前的性子。
“你怎么了?”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伸出手碰言雾。
“谁欺负你了?”他的下颌微微紧绷。
自从重逢以来,言雾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姿态。
“怎么总不高兴?”他下意识又问出这句话。
“没不高兴。”言雾说。
他低头搅动着周迁给他热的一杯牛奶,看着里面的旋越转越慢,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杯中。
周迁见不得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也不管言雾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直觉就是他受委屈了,伸出食指和拇指扣住言雾的下颌,特意放轻了动作,点水似的,但很强硬地抬起他的脸。
出乎意料的,言雾没一点反抗。
那双漂亮黑沉的眼睛里没有委屈之类的神情,里面沉沉晕着一汪空茫的光影。
周迁松开手。
“真没事,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言雾说,“我又不是小女孩,没那么多心思。”
“你的心思比小女孩难猜多了。”周迁道,“你是‘公主’。”
言雾:“……”
混账东西。
“我走了。”言雾推开面前装满牛奶的玻璃杯,要站起身。
“再留一会儿。”周迁一把握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腕,赶紧挽留他,“我点个外卖吃了饭咱一起回学校。”
小公主拗不过老流氓,最后被死死按在店里,没走成。
为了给那句“公主”赔罪,饭后周迁还给言雾削了个苹果。
“哥这刀法也是越来越精妙了。”周迁啧啧感叹,掩饰不住对自己技艺的骄傲。
他一边把削好切块插上了牙签的苹果推到言雾面前,一边手闲得慌,将一整圈没断的苹果皮堆回了原样。
远看还挺像个完整的苹果。
“简直技艺高超,巧夺天工,要是以后没考上好大学我就去当雕刻大师……”周迁心情颇好,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拨弄他那“艺术品”,喋喋不休往自己脸上贴金。
言雾鼓着腮帮子嚼苹果,撑着手看他。
苹果又甜又脆,水分很多,很好吃。
他剩了几块苹果吃不下了,于是伸出手全叉到周迁嘴里,彻彻底底堵住这张什么人话鬼话都说得出来的嘴。
周迁瞬间哑巴,他看了看言雾,嘴巴不能动,眼睛还要亮亮地看着他冲他露出一抹笑,单纯的以为言雾贴心想喂他吃苹果。
言雾缩回手,周迁一直在夸的那个只有苹果皮的“苹果”被工工整整摆在面前,他瞧了一阵,伸出手,一戳。
“啪。”
苹果皮弱唧唧软趴趴的散了架。
周迁:“……”
他咽下嘴里的苹果,伸手打了言雾的手背一下,很轻,不太像惩罚。
“不准干坏事儿。”他说。
他还含着言雾送进他嘴里的那根牙签,吊儿郎当地站在岛台后,身体前倾倚着冰凉的流理台,撑着手看他。
他唇色健康,叼烟似的含着木签,有点痞气,像个混黑的老大。木签被他咬得小幅度上下颠弄,言雾忽然想起,那根木牙签也不知被他含了多久。
他当时一时没注意,心快手快就把它给送到了周迁嘴里。
他习惯不好,总爱咬吸管牙签之类的东西,那木牙签的尖头估计被他咬折了,也不知道周迁会不会注意到。
周迁见言雾忽然定定看着他,嘴唇抿得紧,有些不大自在的样子,疑惑地吐出嘴里的木牙签,问:“你又怎么了?”
“你别管。”言雾说。
周迁耸了耸肩,站直身体。
那牙签被他放到纸巾上,打算收拾完碗筷再带进小厨房扔掉。
言雾控制不住看了眼,发现确实被他咬钝了尖。那圆钝处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些,沾着不知是谁的唾液,带着湿润,静静躺在洁白的纸面上,说不上的燥热瞬间顺着脊柱神经蹿向全身神经。
他忽然感觉一股燥热的浪潮直在胸口往下翻滚。他刹那间红了脸。
周迁回过头时,见他脸色濡红,眼梢下垂,整个人都润而艳得要命,好看得与平时不大一样。
“热?”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尖,问道。
言雾脸上烧得滚烫,可撞进周迁冷静的眼眸中时,他沸腾的血液又瞬间凉了下来。
他不应该这样的。言雾想。
他的脸仍然热烫,可心却冷了下来。
喜欢就喜欢,但是不可以有别的出格的想法,也不要被周迁察觉,这对他们都好。
这是他解决这份隐秘的爱意的方式。
言雾脸色变化几番,最后又重新变回那个苍白冷清的模样。
他的目光无意间触及放着牙签的台面,立刻移开视线。
周迁顺着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一眼,随手拈起它扔进垃圾桶,然后调低了室内的温度。
言雾坐在高脚椅上,看男生低着头动作散漫地端着碗和杯子擦洗,搭在碗沿的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遒劲,手腕连着小臂突出的青筋在他眼中都变得苍白暧昧又……涩情。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从确认感情到现在不到一天,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