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卡里的钱差不多还了大半的债。

很难解释这个数字是巧合，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仿佛将言雾的困境知道得一清二楚，给予的所谓“补偿”简直像是别有目的。

“对不起。”

店内客人熙熙攘攘，费序站在言雾身边，看着他低头倒腾咖啡机，帮他接了一位女孩的订单，沉默一瞬道，“我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

“没关系，我知道的。”言雾轻声道，“也是因祸得福。”

这话说出来其实没有人会信的。

那群人那样对他，却顾忌着那个男人没有真正下手。他们明知他听得见，也无所谓自己目的暴露，强硬地把言雾拉到那个人面前去，让他被认出来。

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言雾垂下眼帘，掌心的疤痕上次被玻璃酒瓶的碎片扎破了，疼得厉害。

无论费序是故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他知道，就算没有费序，那样地位的人，想找到他，也就是套个麻袋的事。而费序对他的好却是真的。

况且他也拿到了最需要的东西。

在这之后，只要再努力兼职一段时间，或许他就可以完全摆脱那群追债的人，许芽就可以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这几天产生的那一点后悔忽然就消失了。

挺值的。言雾淡淡想，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恍若在云端。

痛苦的过程不算什么，只要结果好就行。

哪怕那天再痛苦，它也过去了，即使心里留下伤疤，也无所谓。

“真的没事的，序哥。”言雾说。

费序一愣，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言雾，对方久违露出一个笑容。

满足又纯真。

很浅，但抵不过少年琉璃般纯净的气息。

那张矜冷姣丽的面容像寒冰消融，终于染上人间的暖阳，漂亮而透明。

费序忽然感到有些痛苦。

——

十天后。

男人手腕翻转，将一片青柠斜插在杯口，轻轻将浅青色的饮料推到正怔怔盯着言雾脸色微红的女孩面前。

学着网络推荐的方式兼职调酒的小咖啡厅火了起来，客人络绎不绝。

“您的‘重云雾霭’。”费序彬彬有礼道。

“谢……谢谢。”女孩道谢，忽然察觉到那个好看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少年扭头看她，脸腾的一下涨红，掩饰性地灌一口酒，却被呛到了。

言雾递过去一张纸巾。

女大学生看着胆量小，在接过小少年手心的纸时却悄咪咪摸了两把，一边脸色更红，一边在心里辱骂自己禽兽不如。

费序目睹一切。

他抿了抿唇，却因为尚不知如何和言雾再搭话而没有开口。

但下一刻言雾主动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序哥。”言雾浅浅转眸，眼中略过光晕。

“你笑什么。”他问。

费序：“不可以调戏客人。”

言雾一愣。

“咳！”

女孩心里有鬼，心虚不已，以为调戏美少年被人家大哥抓包了，咳得惊天动地，下意识大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下次不敢了！”

费序：“……”

言雾：“……”

看见面前清冷的两位大小美人露出无言的表情，女孩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了声。

“那个，可以加一下微信吗？”她红着脸凑近言雾问。

言雾一愣。

“我？”他迟疑。

一般人都是来问费序微信的，言雾还没被要过微信。

他还小呢。

他突然想到。

哪怕长了同龄人一岁，也才十七。

“嗯嗯。”女孩疯狂点头，又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

面对女孩的星星眼注视，言雾礼貌拒绝了。

等女孩失望离去后，费序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长大不少。”他语气平平。

“都有人要微信了。我都怕她们知道你的年龄后把我抓起来。”他叹息一声。

言雾还是太招人了，年纪轻，面容精致，像株小白柳似的站在柜台后，咖啡店里有不少人投来或明或暗的视线。

“……”

“怎么，嫉妒我？”言雾问。

“毕竟是你没有的年轻美貌。”他难得开了个玩笑。

费序无言盯着他，感觉孩子真的长大了，都不像以前那样沉闷无趣，懂得开玩笑了。

言雾其实没在意费序的话，他只是透过女孩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迁。

那个和女孩一样，总对着他露出炽热真挚眼神的少年。

言雾已经许久没想起过周迁。与对方的交往像是昙花一现，黄粱一梦，现在早已花颓梦醒。

只是极偶尔他从身边各色的，带着目的与欲望的眼神中挣脱出来，他总是会想起周迁。

想那望着自己的温和干净的目光，想那带着温度的修长手指，想那个出逃下午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可惜那点温暖很快也离开了，像是冬日里他手心怎么也留不住的暖意，不等他合拢手掌便消散在风中，没留下一点痕迹。

这么久一段时间里言雾甚至没有收到周迁的一条消息。

他有一天喝了酒，又想起周迁，觉得很难过，但他又没法当作他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那样好的少年，总在那些难受或是轻松的瞬间想到对方。

言雾垂下眼，轻点着手机，抿着唇有些低落。

他对周迁的不告而别是生气的，但是后来想了想，他又觉得，人不太可能真的留住什么，更何况周迁是自由的风。

言雾也许只是他漫长旅途中行经山谷不期而遇的沉沉雾霭。对总是纵贯长空的烈风来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触碰，他们不会是长久共鸣的旅伴。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的性格也昭示着两人不太适合当至交好友。

言雾出神地望着面前那杯被女孩仓促留下的饮料，丹青色笼着玻璃杯，朦胧又模糊。

周迁肆意，张扬，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他直白又炽烈。

但言雾不一样。

他沉闷，彷徨，踌躇难前，心思很重。

自由的长风自然抽身，带不走散乱的云雾，也肆意潇洒无所依恋。

言雾好不容易挂上眉梢的笑意又落了下来。

——

离开学季还有几天。

言雾依旧在做各种兼职。

他不愿动许芽的钱去生活和还债，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别人知道他这样做，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荒唐至极。

连言雾自己都质疑过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自讨苦吃。

但他又想，那有怎么样。

他总留不住身边的人，起码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他已经麻烦了够多人了。

他现在只想成长得再快点，再也不要拖累别人。

他无父无母，任何人也都没有义务关照他。

他要自己立足，过好生活。

言雾想好了，等他还完债，等娄峥出来，等听到许芽和林佑安顿下来，他也考上一所大学，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仍然黑暗，但他总想着，自己的未来是有光的。

“言雾。”

“到。”

言雾平静地应了一声。

他冲无数向他投来的好奇目光温和一笑。

四下响起不少女生小声的惊呼。

他好看，旁人总喜欢盯着他。放在以前言雾总是冷漠地扫回去，把人冻得不敢再看他。

不过他现在学会了和人正常相处。

可喜可贺。

放学后言雾没随着大部队冲向食堂，而是一个人走向一中的小门。

他看见了很大一片银杏林。

枝干挺直，树叶尚未金黄，苍翠碧绿摇曳在枝上，很好看。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抬头是静立暖阳中的葱郁杏林。

那人说的对，一中的银杏很美，哪怕还未灿烂浓烈，也依然生机鼓舞，盎然天地。

只可惜那个说要带他来看的人食言了。

——

言雾抿着唇，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他这两天翻遍了今年一中的新生名单，没有找到周迁的名字。

他有些失望。

……当初信誓旦旦和他说着一中有多好的人，如今倒是没了影儿。

不过他在隔壁班见到了魏然。

一个暑假没怎么见面的好兄弟上来就给了他一拳，半是怒气半是忧心地问他死哪儿去了，都不出来。

言雾：“兼职，没空。”

“你掉钱眼里了？”魏然皱眉，“这么想赚钱，你一个高中生就好好学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