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说:“别拿你妈训你那套说我。”
魏然怒:“我那么关心你,你都不能给我个妈的身份当当?”
言雾看他一眼,冲他莫名露齿一笑。
魏然梗着脖子与他对峙半天没输,被他这笑容瘆得一抖。
“你怎么变现在这副样子了,”他嘟囔,“居然会笑了。”
虽然笑得不怀好意。
“只有我还是曾经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魏然说着说着,忽然唱出声。
他美术好,但天赋点可能全点美术上了,留下一个被数学题耍得团团转的蠢脑子和一开口就跑调跑得山路十八弯的弯嗓子。
言雾听得直抽嘴角,最后憋不住又笑了一声。
歌声一顿。
“你变了,你真的变了!”魏然气急。
言雾之前可不会这么明显的笑话他!他兄弟就去兼职了一趟,哪个鳖孙崽子带坏了他!
魏然最烦别人嘲笑他五音不全,这会儿勾着言雾的脖子要和他算账。
高中的生活并不像言雾以为的那样顺遂。
上了几天课言雾才想起,暑假一中有要求高一新生提前入校上课,但他当时为了找工作,就直接请了假。
开学后回学校,班上的人早已互相熟识,言雾没有和人交朋友的欲望,身边也没待过几个人。
他落了不少进度,开学后忙得焦头烂额。
工作后他总是凌晨两三点才能回家,早上七点就得赶到学校,每天都休息不好,上课的时间几乎都在补觉。
等言雾想补课程进度时,他早已落了别人大半课本的课程。
成绩也一落再落,完全不复之前的拔尖出众。
某次刚考完试评讲卷子,魏然在走廊上碰见捏着卷子漫不经心倚着墙的言雾。
魏然四下张望一眼,言雾的班上还在拖课。
魏然习以为常:“又被林秀那老女人罚出来了?”
言雾无所谓地点头。
他们班主任化学老师总看他不顺眼,前段时间他打了他儿子,她更是看他不爽快,暗地里为难他。
魏然感慨一声:“要是初中那会儿肯定没人舍得罚你。”
那会儿哪个老师不是把言雾当宝贝眼珠子似的疼,就算言雾要逃课他们也能给他找个正当理由。
“世事难料啊。”魏然拍了拍言雾的肩头,“兄弟你失宠了。”
“对了,你这次考试多少名,林秀居然舍得罚你。”他一边随手扯过言雾的化学卷看,一边问。
他还以为言雾的成绩一如既往地稳定,心想,林秀狗眼不懂看人,居然舍得罚大学霸。
“518。”言雾说。
“多少?”魏然傻眼。
他语气颤抖:“你……”
他们年段就560个人,言雾的成绩已经是吊车尾了。
魏然也才排530。
他的眼神落到言雾的卷子上,在上面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大量红叉。
魏然张大嘴。
言雾面色无异。
他淡淡地把试卷抽回来,平静道:“嘴巴合上。”
“不是,哥们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魏然有些急了,他把言雾拉到角落,有些怒道:“你看看你,都考成这样了!”
言雾挑眉:“管这么多,你真要当我妈?”
看他那浑不在意的模样,魏然更窝火了:“你少开玩笑了!”
“都说了不要兼职了,你就安心学习吧,啊?”魏然老妈子似的劝他。
言雾呼出一口闷气,说:“没事。”
“还没事?”魏然骂他,“你他妈傻逼啊,学习和兼职哪个重要分不清?”
“我学习也是为了赚钱。”言雾说。
他也想要早点走出受人擎制的生活,想快点回到正常的,平凡的世界里去。
他也知道学习或许能改变命运,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学不进去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又空荡荡的。
许芽刚走的那两个月给他打的钱不算少,但不知怎么,后来每次打钱的时间便越隔越久。
隔几周打过来的电话也渐渐听不见了。
“我现在要钱,以后要钱。上学要钱,生活要钱。”言雾说。
“哪能一样。”魏然烦躁地撸了把头发,就连他都知道这个道理,“你考个好大学,以后赚钱还能按你喜欢的方式赚。”
言雾不吭声。
“你想想你以前,成绩那么好,脑子也比我聪明,怎么一犯蠢就犯了个大的!”
以前。
言雾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原本放松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喂!你在听吗!,你什么时候把那兼职给辞了!”
言雾回过神。
“再过一年吧。”他说。
他再熬一年看看,估计能攒不少钱还债,到时候他就把兼职辞了,换一个轻松一点的。
魏然瞪着他,正要说“一年也不行”,却与那双漆黑寂然的眸子上视线。
他突然就再说不出关心训斥的话了。
言雾瘦了好多。
本就清瘦,最近身高抽条,显得更瘦了些,脸色也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他脸上带着平淡,哪怕魏然用对方之前最看重的成绩刺激他,他也没什么反应,像一潭寂静的水,不声不响。
“你……”魏然愣愣开口。
“你别管了。”被他说了这么久,言雾没有恼怒,甚至是有些温和,像是在安抚魏然:“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选择,和谁都无关。”
“无关?”魏然要被气笑了,“我他妈是你兄弟,和谁无关也不至于和我无关吧!”
言雾闷闷地静了半晌,浓密卷翘的羽睫颤了颤,低声说:“抱歉。”
“……”
魏然一抿唇,好像回到从前他拼命跟在言雾身后试图融化这块冰块和他做朋友的时候,现在的言雾简直和那时一样刀枪不入,冷淡封闭。
魏然本以为这两年已经把这冰块捂化了,结果到现在,言雾他妈的还什么都不愿意和自己说。
“我把你当兄弟!”他低声吼道,“你他妈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难处,都告诉我,我帮你,啊?”
“能不能不要总是自己扛,我他妈可以帮你啊!”
魏然很激动。
他魏大少爷第一次认认真真和别人处兄弟,第一次对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切,结果那人还是把他当外人。
这叫什么事儿呢。
言雾望着他满是怒火的面庞,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盛着愤怒,焦急,委屈。
他默了半晌,声音僵硬,还是只吐出那两个字:“抱歉。”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两秒,言雾犹豫着补充解释:“我不想让你担心。”
“……”
魏然满腔的怒气和悲愤一下子萎顿。
是啊,言雾就是那样的人。
当初不肯和他交心,是不想让他惹上麻烦,现在也是。
无论魏然怎么强调,他可以一起承担这些麻烦,帮他一起度过难关,言雾仍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全部向他敞开。
“行,反正你不信任我。”魏然自嘲一笑,“就我傻愣愣地整天想凑你跟前去献殷勤。”
魏然心想,自己就是他妈的犯贱,到现在明知道言雾一有事还是自己藏着掖着,疏远他,他还是想着怎么让对方过得好一点。
“不管你了。”魏然说。
年轻锐利的眼睛盯着言雾半晌,没在对方脸上看到除了微微的不知所措和歉意以外的任何神情。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不发脾气了,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
“如果实在很困难了,什么办法也没了,来找我吧。”
言雾动了动手指,慢慢攥紧。
魏然注视着他。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很难过了,就回头吧。他会站在很远的地方,等那个总是彷徨无措的少年学会信任与依赖。
——
过了一段时间,魏然忽然不怎么在学校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言雾仍旧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机械的上夜班,昏昏沉沉跑回学校补觉。
他迟到和旷课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会不会某天就想辍学了。但奇怪的是,他仍然坚持回学校,哪怕他在课堂上什么也没听,纯睡觉。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有时也一个人到银杏林那边看看,还会和那里的门卫老爷子聊聊天。
后来言雾在咖啡店附近的巷子里救了一个被打劫的男生,对方和他一个学校,非要感谢他,然后顶替魏然成了他的“小弟”。
魏然偶然一次回来发现后大怒,认为言雾“背叛”了他。
“上次是那个什么竞赛班姓周的,这回又冒出个钟什么玩意儿的,你整天就知道捞别人当朋友!”
他怒气冲冲的,像是抓着丈夫找外遇的正主儿。
言雾无言。
不过正宫娘娘没能怒火很久,很快又常常不在学校里了,言雾经常只能在节假日见到他。
刚开始时言雾还能在他脸上看见跟从前一样的笑,后来魏然忽然就也变得沉闷冷淡起来。
估计是他妈逼着他放弃学美术的原因。
魏然一直以为他家里会支持他学画画的。
却没想到事实与之相反。
魏然说得对。
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