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在锁屏时间下方的还有六个未接电话,都是昨夜许芽打来的。
言雾握着手机的手一松,手机无声砸在床上,滚了一圈,堪堪停在床沿。
他并没有回电,只是坐起身,有些疲倦地撩开额发。
过于凉快的空气忽然灌入,言雾冷不丁打了个颤。
室内仍然昏暗,他对面的那张床上和平日一般没有人,只是往常摊得乱七八糟的被子竟第一次被叠的整整齐齐。
言雾恍惚了一下。
周迁什么时候会叠被子了。他意识不清地想。
等他来到教室,正想调侃一下周迁,却发现周迁并不在座位上。
“……”
言雾有些疑惑。
在这种天气还去晨跑就怪了,往常都会比他早到的人今天居然迟到就更奇怪了。
言雾想给他发信息,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这个想法,只是默默坐到座位上。
等回来问问吧。他想。
可言雾一直没有等到他。
身边的吵闹声时而掀起时而落下。王想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偶尔疑惑他们往日的捧场王迁哥怎么不在,转瞬又不太在意地跑走玩闹。
可周迁一直没有回来。
言雾安静地刷了一天的卷子,身后始终没有凳子划过地面的声响。
直到天色彻底阴沉,滚滚乌云终于压抑着下起雷雨,言雾终于按耐不住,犹豫着给从没有主动找过的聊天对象发了个信息。
“卷子帮你整理了,要不要给你带回宿舍?”
周迁一直没有回。
言雾强自平静了一天的心再也无法维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也许周迁又跑到哪里去浪了,也许他突发奇想今天回家了一趟。
可无论怎样,那个喜欢搭着他肩膀的少年总会告知他一声。
言雾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喉咙——
早上没有人提前几个小时把他们那个堪比冰库的空调温度提前调高,他有些着凉了。
笔重重落在桌上的声音引来不少人的悄悄回头,看到言雾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言雾拿起手机看了看。
还是没回。
许芽又给他打了电话,还给他发了信息——
“小雾,接一下电话好吗,妈妈有话和你说。”
言雾垂眸看了几息,懒倦地闭上眼,将手机丢进桌洞。
周迁一连几天都没有来,信息也没有回,留在宿舍的东西也在第二天言雾他们上课时不知被谁收拾干净带走了。
言雾最开始回到空了一半的宿舍时,以为这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一切的记忆都像是填补在空白部分的假画。
他有些失神。
但几天后,他就又习惯了。
他没有一丝停顿地关上宿舍门,连眼神都懒得抬一下,径直走过那张空床,弯腰将书包放在宿舍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幸好没拿第二把椅子。
言雾忽然想。
不然离开宿舍的时候他就要一个人把两张椅子送回管理室了。
分明约好了的,要看日出的。
直到陈博源他们闲聊,无意中说到周迁已经和程江谢一起离开,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才知道,自己等不到对方了。
“老早就听说他俩要一块儿走了,没想到是真的。”
“迁哥本来就是程老师带过来听课的嘛,一起离开不是很正常?就是不知道怎么了,就剩几周的时间迁哥忽然跑到我们班上。”
对众人来说,周迁无疑是他们见过最优秀的同学,虽然对方某些时候顽劣得不像样,但仍抵不住他的熠熠光辉。
言雾安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冷得像冰块。
其实早有感觉的。
男生这几天的心神不定,关于未来的模糊话语。
只是言雾不想抛开这段时间的温暖,回到现实。他想假装一切都没关系,他们仍朝夕相处。
结果就是,周迁已经走了,亲自揭开悬丝,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连信息也不愿意回。
言雾冒着小雨走回宿舍。
他没有带伞,回宿舍是听见宿舍的广播传来宿舍管理老师的声音:
“鉴于今年第一号台风即将登陆我市,学校接市教育局通知,自明日起停课三天……”
言雾脚步不停。
他回宿舍整理东西,将几周前带到这里的几样生活用品装好。
东西不多,满打满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加一个书包。
他坐到床尾,目光落在阳台外阴沉的天色上,忽然突兀地决定,过几天不过来继续上课了。
继续上那几天的课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已经不打算再学了,他想做一点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
也想尽快回到从前的生活。
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几下,许芽又打来了电话。
言雾倾身拿过手机,划了接听键。
像是没料到言雾这次接了电话,对面一下子沉默许久。
他抿着苍白的唇,同样半晌都没出声。
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也有点委屈,所以下意识还是接了许芽的电话。
但接通后,他又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再依赖许芽的。
对面有隐隐的说话的声音,听不大真切,许芽应该是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言雾默了几秒,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浅淡却平和,像是一种妥协:“妈……”
“我要走了。”
女人低哑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
言雾蓦地睁大了双眼,瞳孔猛地一颤,手指痉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林佑的合伙人催的急,我们要走了。”许芽轻声说,“这段时间宁海天气不好,你在学校也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
“我留了两张银行卡在你的抽屉里,锁的密码你知道的。我每个月都会往卡里打钱,一张卡拿去还债,一张卡拿去生活。不要省着。”
许芽低低说着,疲惫几乎要溢出手机。
她这段时间忙了许久,但总也放心不下言雾,言雾不肯接电话,她知道,他是难过生气的。
但她要走了。
“小雾。”
她唤他。
“你回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她终于绷不住,哭了。第一次做了对不起言雾的事,第一次要离开孩子,第一次要面对比以往都深的未知。
“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窗外想起闷雷的轰鸣声,声震大地,隔壁同时传来男生们的惊呼声和笑声。
言雾张开嘴,艰涩地想说什么,那雷声好像震坏了他的声带,他仿佛回到刚知晓言微死讯的那天,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急切地扯开喉咙,想和许芽说话,想说他现在回来,让许芽等等他。
他全然忘了之前做的一切不再和许芽联系的赌气决定。
但他最终只“啊”了一声,像尚不知事的幼兽在挽留母兽。
许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最后沉默地挂了电话。
等言雾淋着雨,一身狼狈地跑回家时,他发现他的家已经和他的宿舍一样清清冷冷的。
家具丝毫未动,电视仍漆黑的静默,冰箱上贴的蝴蝶形状冰箱贴展翅欲飞。
但常常挂在衣架上的女士外套和帽子不见了,总是放在鞋柜上的兔子挂坠的钥匙不见了,就连摆放在餐桌上的他们的全家福合照也不见了。
有关许芽在这个家里的痕迹像是被大雨吞没,只留下湿润轻盈的一丝气息。
言雾站在原地,全身血液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