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谢审视着他,而后随便地点点头。
“随便你。”
他说。
“只要你老老实实不要做反社会的事,不要惹麻烦,你要是愿意和他也做那种事我都不拦着。”
周迁完全没听懂他暧昧又嘲讽的语气,不解风情地说了句“什么”,遭到对方平静的一瞥:“不明白便算了。现在可以离开我的办公室了吗?”
周迁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临到办公室门口,想起言雾对付先齐源事件异样的关注,他又顺嘴问了句:“那个跳楼的事会牵连到你吗?”
程江谢的声音冷冷传来,像是被这降落到他头上的无妄之灾有些厌烦:“学生高考压力太大,以不正当形式发泄情绪闹出这样的事,自己一跳百了,怎么能牵扯我?”
“你要是帮他说话,他不就能留在二中。”周迁回忆起言雾先前的表情,想了想,随口道。
程江谢身份之重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他一开口,那两个男生不仅不会被退学,还可能直接被保送。
程江谢轻飘飘道:“关我什么事?”
周迁耸肩摊手,略表赞同,而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
跳楼事件后续很快出来。
齐源跳楼的原因摆在明面上学生是压力过大,暗地里令人不耻的原因烂在了学校里,只存在在学生们日常的八卦中。
生活节奏很紧,很快就没有人再关注这件事。只有在极偶尔插科打诨时才想起曾有两个意气风发的男生,在那个夏天前支离破碎。
竞赛班的课程还有一周就要结束了,周迁一周后要走,他和言雾约好了过两天一起去看看日出。
但意料之外,程江谢马上就要带周迁走。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垂头把玩着一个密封真空袋,里边装着一枚肉眼可见破损的芯片。
程江谢提前拿到了此行的目标。
周迁看了一眼,平静地挪开视线。
程江谢:“两天,跟你朋友道别。”
周迁叹了口气,回过神。
后天早上是他留在宁海最后的时间。
他话少得不似往常,言雾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问他怎么了。
周迁顿了顿,放下手中抬起已久的汤勺,抬眼看见言雾的眼睛。
那里含着淡淡的关心,清亮透明,像晨光,是少年眼中少见的温柔。
上一次见到这样温和的目光,是小时候和言雾待在一起的日子。
周迁忽然就把涌到嘴边的道别咽了下去。
他不太舍得和这样的言雾道别。
明天吧。周迁想。
把痛苦留给明天的自己,至少在当下,他仍希望自己沐浴在温柔的光影里。
“没事。”周迁扒了几口饭,像往常一样笑了笑。
言雾心中却有些不安。
晚自习周迁又带着言雾跑了。他们即将结束短暂的课程,并不怕签违纪单。
今晚天色不太好,云很厚,往日的月明星稀隐了起来。
像是要下雨了。
夏天到了。
言雾抬起头,望着黑沉的天空。
宁海的夏夜有时闷热,有时暴雨雷霆,更多时候是像今夜一般,雷声隐约,却要等很久才淅淅沥沥下些雨,然后转为暴雨倾盆。
看这几天阴沉的天色,过几天估计就会生成今年的第一场台风了。
言雾偏头看向和他一起站在古树下的周迁,想着他今天心情不太好,难得玩笑似的道:“你在引雷吗?”
无意识摩挲着粗糙树皮的周迁一愣,松开手,笑了笑:“有我这么帅的引雷针?”
他的话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度。
言雾想。
他不知道周迁怎么突然不太高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言雾只好笨拙地开口询问:“你怎么不太高兴。”
他的嗓音很清,又染上夜色的温和,很柔软。
周迁觉得这句话很熟悉,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在言雾清醒时和醉着时都问过对方。
没想到有一天能从言雾口中问出来。
周迁感觉有些好笑。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到让言雾有些担忧。
这是周迁决不希望的事情。
他不希望任何事情给言雾带去负能量,哪怕是他自己。
周迁调整了一下思绪,笑着调侃:“养兄弟千日,我就盼着你今天这话了。你可终于懂得关心我了。”
他有些夸张地抹眼:“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欣慰。”
言雾:“……”
他捂住周迁那张不着调的死嘴,免疫他的精神攻势。
周迁眨了眨眼,温热的鼻息扑在言雾手内侧,泛起湿意。
言雾就收回手,不自在地曲了曲。
他仍是用那种清凌凌的,却格外真切,令人难以直视的目光看着他,周迁忽然不自觉地咽回掩饰的话,话头一转:“真的没事。”
“就是要走了,不和你在一块儿了,有点不开心。”
言雾一愣,以为他在说集训结束的事。
周迁对言雾总是很坦诚。坦诚自己的心思,坦诚自己对言雾的在乎。
但言雾又分明地知道,这人对他的好纯粹得像白纸,一举一动都发自内心炽烈光明的心念。
“……”
“会再见的。”言雾最后只能这样说。
这样干巴巴的话却好像安慰到了周迁,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是永远的兄弟。”
周迁低声说,声音很小,像散在空气中的水雾,为接下来的倾盆大雨做着准备。
“可以吗。”他问。
言雾静静盯着他,半晌,不知是什么滋味,淡声道:
“看你表现。”
周迁却像得了最珍贵的保证,如释重负。
“保准满意的,言小爷。”他笑着说。
那场雷雨到底没在两人溜达的时候下。雷声伴着雨点,轰然响彻在那个深夜。
周迁自睡梦中惊醒,闪电刺目的白光闪过薄纱窗帘,清清楚楚打在昏暗的室内。
周迁按住悄然作响的手机,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走向阳台。
“怎么了?”他轻声问。
程江谢的声音带着些疲惫:“马上就走。台风要登陆了,飞机估计也要停飞。”
周迁一愣,有些措不及防。
“我还没……”他喃喃道。
“滴——”
程江谢懒得管他,直接挂了电话。
外边的雨下得越发盛,裹挟着狂风,打在栏杆上,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周迁向后退了几步,避开斜打在脚边的雨珠。
他回头看了看另张床上安静沉眠着的人,关上阳台的门,不让冷风灌进去。
“……”
周迁垂了眼,举着手机的手一直不曾放下。
许久之后,他才转身进去。
第二天天气仍然阴沉。
闹钟催命似的响起,却没有人去关。言雾闭着眼,烦躁地探出苍白纤细的手臂,抓过手机一通乱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风打窗户的微微声响却明晰。
几息之后,言雾猛地睁开眼,胡乱摸过手机,像往常一般匆匆看了眼时间——七点,是正常的起床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