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时间。
学校里很热闹,学生们穿梭在校园里,带起一阵阵欢声笑语。
周迁和言雾走在他们中间。
周迁按捺了一路的情绪,脸色变幻许久。从办公室领了卷子出来后终于忍不住,把言雾堵在拐角处——
“你给那老巫婆灌迷魂汤了?她怎么那么偏心你。”他道。
言雾:“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翻着两人拿来的卷子。挺有技巧的卷子,他看得有些入神,心不在焉地回答周迁。
周迁狐疑:“那她怎么以为你是个乖乖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听见这话,言雾轻嗤一声,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修长的手指一戳他的胸口,挑眉嘲道:“我什么德行,和你一样的街溜子?”
周迁:“……”
言雾淡淡道:“我只是不在她面前迟到惹事而已。”
装乖一两次就可以省去不少麻烦,言雾也乐得老师对他的印象能正向一些。
周迁握住他要收回去的手指,惩罚似的一攥,嘟囔道:“早知道我也装一下,这下好了,说不准就要被遣送走了。”
他斜眼偷偷去看言雾的反应,见他身形一顿,过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卷子,故意换上伤感的语调:“到时候我真的走了,没有哥温暖的关爱,你就是孤家寡人独守空巢了。”
他的语气似悲伤,似叹惋,言雾听了只面无表情瞅他一眼。
但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问:“回哪里?”
“不过我肯定不走……什么?”
言雾问:“那个程老师?”
“嗯,叫程江谢。”
周迁双手交叉在脑后,脚步闲散,语气轻松随意:“也不算老师。他就是二中请来给高二高三重点班上几堂课的……代理老师?”他迟疑了一下。
“我之前在他班上听课。”
周迁:“他挺聪明的,人也正经。”
这话说得很客观,但末了周迁又说:“不过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
言雾:“……”
“你跟他有过节?”
“没啊。”周迁一口否认。
“程江谢太冷淡了。”周迁笑了笑,说,“我就没见过他对谁能多上点心,像个没感情的人。”
“上次我就在他课上偷偷开了把游戏,那天他让我做了十套卷子。”周迁牙疼地说。
他现在回想起那天都觉得头疼。任他脑子转的再快,十套卷子也几乎磨得他生无可恋。
他有理由怀疑,老巫婆的惩罚手段就是和程江谢学的。
言雾:“……”
“该。”他说。
周迁捶胸顿足长呼短吁,一顿痛斥言雾没心没情,不是兄弟。
言雾轻瞥他一眼,抿了抿唇,低声说:“谁要当你兄弟。”
周迁耳朵尖,闻言,一怒之下——
怒了一下。
他受气包似的,没好气地抽走言雾手中的卷子,“走路呢,看什么看,小心撞树上。”他恶狠狠说。
言雾对他的流氓行径习以为常,无所谓一摊手,施施然向前走。
下一刻,他忽然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撞——
“阿雾?!”
周迁一把抓住他,眼神一下变了,直直扫向撞人的学生。
“对不起对不起!”撞他的男生同样一个踉跄,惊恐万分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哭丧着脸,估计自己也没想到会撞人,内疚得好像要哭出来。
“没事。”
言雾挣出周迁的手,摇了摇头。
“噢噢,那、那我先走了!”男生立刻跑了。
周迁看他跑走的方向,皱了一下眉。
言雾撞了他一下,让他快走。
周迁正要抬脚,忽然目光顿在那人跑走的方向,冲言雾挑眉道:“那边好热闹。”
言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不远处挤着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热闹。”
周迁复读机似的,一边说,一边看言雾。
他的眼神很亮。
言雾抽了一下嘴角,知道这人爱凑热闹的性子,说:“自己去。”
周迁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言雾就走,力气大得像野人。
言雾:“……”
他拗不过,沉着脸面无表情被他拽着挤进人群。
人群喧哗,信息传播飞快,言雾只听了几耳朵,收获了满满一桶八卦。
“诶,那不是清北班的那个程老师吗?”
“程老师?那个从南极洲挖过来的老师?”
人群里窸窸窣窣响起笑声。
“还不如说是外星系找来的机器人老师呢,冷淡得不像人。”
“教学风格也不像人。我有个清北班的朋友都被他折磨得要死要活的。”知情人士啧啧出声。
“噢噢,那他旁边是谁?”
“付先啊!清北班大学霸!”
“付先”二字就像解开魔咒的钥匙,窸窣交流的声音一下子嘈杂起来——
“啊,是他!”
“在寝室和室友……被刘大强爆出来的那个。”那人的声音含混不清,言雾没听到中间的话。
周迁偏头冲言雾小声说:“程江谢,就我刚和你说的老师。”
他看起来和程江谢真的不大对付的样子,幸灾乐祸的。
周迁兴冲冲地,拉着言雾左右挪动挤到前面,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但在看到程江谢身边的人时,他忽然一顿,下意识皱起眉,认出了对方是谁。
言雾也清楚地看清了话题中的主角——
花坛旁抱臂站着一个修长高大的男人,正垂着眼睛看旁边矮他不少的高中生,纤长的眼尾划出冷淡的弧度,浑身上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冷冷的,不近人情。
站在他旁边的付先不知在和他争辩什么,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把唾沫星子喷到程江谢脸上。然而程江谢只是淡淡蹙起眉,离他稍远后冷眼看着他。
“够了。”程江谢掀起眼皮冲人群这边投来淡淡一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人群下意识静默,不少人被他吓得悄悄溜走了。
程江谢收回视线,面无表情。
“不用来找我,不是我说出去的,我也不会帮你们说话。”他身姿挺拔,声音清冷,像山泉冰冷刺骨。“和我无关。不满意就滚,我不惯着。”
平静地扔下这句话,并不管面前面色涨红的学生,他转身就走。
“程江谢!”
付先猝然怒声,声音嘶哑:“你不是人!你没有同理心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除了程江谢。
那个清冷如寒石的男人连一丝情绪都没有,顶着一张冻人的脸从学生们身边走过,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出来一点分给旁人。
付先在骂他,骂得很难听,什么脏骂什么,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挂在校园荣誉榜上那个如沐春风的少年,也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在看他。
骂着骂着,他忽然就哽咽起来。
“程江谢!”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在渗血,“你帮帮我们……”
言雾看着他,本来想走的步子不知怎么就停了下来。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捂住了言雾的耳朵。
言雾一愣。
挤出人群后他们站在隐蔽的树旁,无人注意,但言雾还是颇感不适。
“走了,不看了。”周迁看他一眼,顺着他的抵抗放下手,拉着他要走。
言雾没动。
他朝那边边哭边骂的付先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干涩:“他——”
“走了。”周迁打断他。
“那是他的问题,程江谢要是真做错了,会留下来的。”他语气笃定,像是知道什么。
他平静地看了付先一眼,没什么感触。
“……”
周迁见他不走,盯着自己看,以为他可怜付先,不信他的话,低声道:“程江谢对事划分得很清,是他的责任他就算再怎么样也会担起来。他不喜欢欠别人的。”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基本的人品没问题,真的。”周迁不厌其烦地保证,哄言雾走,“你不用管这种事,麻烦得很。就当故事听听,别想太多。”
言雾动了动手指,冰冷的指尖扣在手掌,没感觉出来温热,反而是更加的冰冷。
他看着周迁冷静的眉眼,心中忽然就知道周迁为什么和程江谢不对付了。
两人的冷性子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那种骨子里的相似性与冷淡让他们变成了同一类人。
“没想管。”言雾松开蜷在手心,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扭过头淡声说。
“走吧。”
只是临走前,言雾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
人群彻底散去,他看见两个年轻的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付先旁边,行色匆匆对他说着什么。一个老师的手抚在他背上,像在安抚他。
言雾回过头,不再看。
所有人都把早上的风波当成小小的饭后谈资,谁也没想到事情仅仅在下午,就变得意外起来。
有人自杀了。
宁海二中,高三清北班的一个学生,就在当天下午,在一栋居民楼楼顶一跃而下。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年轻的生命在一瞬间离开。
竞赛班的人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以为是假的,笑道:“怎么可能!他们都快高考了,马上就解放了,怎么可能还出这种事!”
听到消息回来的王想脸色苍白,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是真的。还有人拍了视频。”
“听说是和他们班那个学委搞……同性恋。”他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适,继续道:“被室友爆出来,传到校领导耳朵里去了。”
“被当众罚了检讨,不少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压力太大,崩溃了,就跳楼了。”
围在王想旁边的人都发出一声唏嘘。
言雾坐在他后面,脸色苍白,捏着笔十分用力,塑料壳被他攥得颤抖,几乎要裂开。
手中的笔忽然被轻轻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