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按住他颤抖的手背,低声问:“你怎么了?”
他面色正常,没有震惊,也没有惋惜,只是有些疑惑言雾的反应过度。
“吓到了?还好吗?要不要吃糖果?”周迁凑过去看察他。
言雾的目光移到他年轻锋锐的面庞上,忽然想起早上周迁笃定地说是付先的问题时的样子。
他呼吸忽然一窒。
“你是不是知道。”他轻声说。
周迁很爽快的承认了:“嗯。”
“有天程江谢和我跟着他们室友回去拿竞赛申请表的时候撞到他们在……”周迁犹豫一下,落在言雾面庞上的目光下移,慢慢定在那个敏感的位置,然后在言雾面前低声吐出两个带着涩意和情愫的字。
言雾瞳孔猛地放大。
“他们室友嘴上没把住,加上对这事也挺反感,回到班上就把这事说出去了。”
“几乎整个学校的人都在议论他们。付先心理素质好,抗住了,他对象成绩不稳定,焦虑过度,当时就有点冲动。”
周迁的声音平稳,好像在说不是他亲身经历的事。
“当时程江谢脸色很差,当场就走了。付先估计以为是他把这事传开的,所以今早才找他麻烦。”
周迁摇头:“也不看看程江谢那冰块哪里会管这种事的样子。”
“为什么不会管。”言雾语气有些怪,问。
“他只是讨厌,但他不会干涉或者诋毁。”周迁说,“那和他为人处世的风格相悖。”
“那家伙就是不理解,不尊重,但不关他的事他也不会管。”
“所以我说是付先咎由自取。没本事全身而退还要偷尝禁果。”周迁灵活转着言雾的笔,随口道。
他的指尖翻飞,甩出黑色残影,帅气随性。
言雾盯着那抹生动的颜色。
“那你呢。”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透过窗户的时候照在桌上很明亮,窗外天空明净,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年轻的少年们本应该为着明天奋斗,但现在却浑身冰冷消失在流言蜚语中。
言雾垂在椅子一侧的手悄然抓紧,目光紧盯周迁,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他的手和他的侧脸一样没有温度,苍白冰凉。
“你会理解吗?”
周迁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并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神色依然平静。
他依然转着笔,动作不见丝毫凝滞。
空气中仿佛有根无形拉长紧绷的丝线,被言雾紧紧拽在手中,似乎下一秒就要扯断。
他抵在椅子上的手用力到轻颤。所幸周迁很快作出回应,让他的异样还不足以明显的暴露出来。
“我不知道。”周迁坦然道。
这个男生面对言雾总是显得格外坦诚,不含一丝一毫敷衍或者开玩笑的意味。
他认真思考着言雾问他的问题,许久之后放下笔,轻舒出一口气。
“一切都有可能。无论是客观看待一个人的性取向是平等的,还是主观排斥这种不为大众接受的关系,概率是平等的。”
“等我身边真正有这样的例子,我才能真实地体会到我的感受。”
“你可以现在想象一下。”言雾说。
周迁支着头看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想不了。”
他天生没什么同理心,在意的人和事不多,在这方面,他和程江谢像,又不像。
程江谢不会管旁人如何,但会正视自己的感受,明确表示出排斥。
他不会。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哪怕那人做的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牵扯不到他,他都很难生出多余的想法。
“这样啊。”
言雾喃喃道。
“怎么,以为我和程江谢那个老冰块一样封建古板?”周迁开玩笑。
“我不在意这种事,也不觉得有什么。人很复杂,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周迁抬手轻覆上言雾苍白冰凉的手背,安慰似的拍了拍。
“别想太多,这些离我们都很远,我们不会受伤的。”
他目光温和,显得有些不同往日的沉稳。
言雾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他勉强笑了笑,想掩去刚刚的失态,也有意强迫自己不去参与那个沉重的话题。于是他说,你对程江谢的态度真的很差。
“你们真的没有别的过节?”他问。
“有啊。”周迁爽快地说。
“他现在比我高一点,比我成熟一点,还有工作,个人资产比我多。”周迁说,语气理所当然,“我看他不爽。”
“……你差他那么多岁,你和他比什么。”
“嗯哼。”
周迁摇了摇手指。
言雾偏头看他放松随意的姿态,忽然说:“其实你说的不对。”
“他比你成熟几百万倍。”
周迁:“……”
周迁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挺直了脊背,表情里的玩笑转变为了冷酷。
“哦。”他说。
言雾很轻地牵起嘴角。
周迁有些憋屈,没好气地拎着言雾的卷子嫌弃地看了几眼,抖搂两下没事找事借题发挥:“你这都是去年的竞赛卷,有什么可做的。这种题你不是早刷过了。”
“待会儿我去程江谢那个老东西那里拿上个月的竞赛题给你。”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老”字。
言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周迁回视他,一脸正直。——
高三学生跳楼事件影响不到他们竞赛班,倒是在二中的“土著”学生中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惊动了媒体。
周迁第二节课下课去高三楼办公室找程江谢时,路过的走廊上,学生都在讨论这件事。
“哎,你知道吗,清北班的那两个老师要辞职了。”
“谁,程老师吗?”
“蠢啊!程老师是好不容易挖来讲课的,谈什么辞职。当然是那两个年轻的实习老师啊!”
“啊?为什么,他们不也是学校好不容易从首都带回来培养的重点骨干老师吗?”
讲话的人语气更疑惑了:“所以是他们自己要辞职嘛,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齐源。”有人轻声道,语气有些惶然,“其实二模之后我就感觉他不大对劲了,没想到后来还出了这种事……”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
学生们对突如其来的离别好像不太上心,又极为在意。连之前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调侃的人名都变得滚烫,私下里千百遍地闲聊,却并没有他人已然离开的实感。
周迁不甚在意地继续朝办公室走。
他目标明确,从不为旁的事停下脚步。
程江谢冷静的声音和另一个年轻愤怒的声音令他暂时停驻门外。
“压力……”
“……我不会管……”
“走……”
周迁虽然急着帮言雾拿卷子,也知道程江谢这时估计不太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要走。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下开了。
一个年轻的老师大步走出来。周迁随意扫了他一眼,听见程江谢坐在办公室内冷冷道了句许老师慢走。
周迁抵住即将关上的门,信步走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程江谢,别的老师都上课去了。
“惹上麻烦喽。”周迁笑着,没个正形,吊儿郎当插兜站在程江谢面前,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周迁。”程江谢头也没抬,捏着高挺的鼻梁,“你来干什么?”
“关心我的好老师啊。”周迁怡然大方地说着假话。
“那你现在可以滚了。”
“哎,别这样。”周迁收起假惺惺的笑,非常不客气地上前几步。
“你上周给我看的那套星河竞赛的卷子电子档给我。”他单刀直入。
程江谢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白色衬衫衬得他更不近人情。
他抬眼审视周迁:“你不是看不上吗?之前我让人整理出来你还不肯要。”
周迁面不改色:“我不用,我朋友用得上。”
程江谢不说话了,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简洁道:“可以了,滚吧。”
周迁没滚,他又问:“你昨天给我发的你自己拟的那套题,能给别人看吗。”
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但周迁和程江谢熟,脸皮也厚,就说:“只给一个人看,他很乖,不会传出去。”
“……”
这回程江谢拧起眉。
“是那天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他问。
“嗯。”
程江谢已经不记得对方的长相,只是冷嗤一声:“这就是你突然要我回国还要跟着我来宁海的原因?”
“我本来就应该和同龄人在一块儿。”周迁非常自然地遗忘当初嫌弃初升高竞赛班进度慢的事情。
程江谢:“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打算和我回去了。别忘了你还处于监管期,名字也挂在‘回归’的核心小组里。”
“回归”是程江谢最近重新接手的超级人工智能研究项目,实验室分布在首都与海外,周迁的监护权挂在他名下,勉强挂了个助手的明天。
周迁笑笑。
“不。”他说。“我会走的。”
他有他要做的事,完成了任务他才可以真正拿回自己的自由权。
周迁摩挲着裤兜里冰凉的手机金属壳,他知道里边装着有监控功能的芯片。
只要他做出了足够多的贡献,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要失控。他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奖励是未来都能和言雾在一起的话。
“不过我一年后要和你一块儿回来。”周迁道。
已经初具力量感的修长手指撑在程江谢的办公桌上,随意点着。
“我要和他一起读高中。”
他的语气平和,声音深处带着微不可察的期待与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