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不高兴了?”周迁问。
他被灌了不少酒,但脸色也不红,眼神也不晃,只是眼眸黑沉雾霭,眉眼舒展时都比平时多了点锋锐,但在迎上言雾的目光后依然温和。
他总是这样看着言雾。
“没。”
一下子被揪出内心隐秘的情绪,言雾有些不自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让陈博源干什么去了?”
周迁挑眉,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不是要学喝酒,还让我教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王想在叫你。”言雾沉默一下,有气无力地拉开话题。
“下午是谁高高兴兴想喝酒的?”周迁说。
也许是酒精麻痹神经,揭开平日遮掩的纱布,周迁终于惬意地露出他真实痞坏的一面,不再顾忌着言雾会生气,吊儿郎当凑近言雾,故意怼火。
“……”
“你喝多了。”言雾道。
周迁平时不这样。
周迁眨眨眼,拖长语调,故意装可怜:“是啊——喝多了,要不我们先回家?”
他盯着言雾,眼神清明。一手支着头,歪歪的看着面容姣丽的少年,神色认真,把对方一点一点清晰的印在眼中。
言雾的目光落在昏暗灯光下男生意气俊朗的面容上,心跳漏跳一拍。
可他还没抛开刚刚的矫情,也还没来得及应声,周迁又被另外几个男生拍着肩膀,递过来一瓶啤酒。
周迁的笑意一顿,后槽牙轻磨,嘴角不易察觉的平直。
他撇眼看向言雾。
对方眼神淡淡落在他肩上的手,目光很安静。
周迁忽然有些烦躁。
他挑起眼,锐利的眉眼毫无遮掩地暴露,摩挲着手指,正要拒绝,旁边却伸来一只素白的手,连着伶仃的细腕。
言雾倾身过来,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浮在热浊的空气中,很清冽。
两跟纤瘦的手指拎起啤酒,仰高脖颈,一下灌进喉咙。
他喝得急,喉咙处快速滚动几下,冰凉金黄的酒液顺着起伏的白皙线条划入衣领。
几个男生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开怀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呆呆地看着言雾。
言雾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眼尾烧上薄红,清冷苍白的侧脸清丽绝艳,那团火一样的红云从他薄薄的眼睑蔓至冰肌玉骨的颧骨,慢慢的滑至修长白腻的脖颈,无端生出几分踏入世俗的仙与艳。但他的脸色又很冷,生生将那副好样貌压下。
本来大家都不怎么敢和他搭话,这下更是被冻得有些退缩。
“言、言哥。”男生有些结巴,讨好地笑,“好酒量,爽快!真、真厉害啊!”
言雾实在冷淡冰凉,他并没有说什么话,就坐在周迁旁边,离得很近,像是往常一样。
但所有人都看出他的不悦。
明明对方和他们一般的年纪,生得又貌美如花,但男生们不敢看那副垂眸深敛的美丽面容,也不知为何不敢再和周迁胡闹,找借口跑了。
“咳……”
言雾低低咳了几声,用手背抵着唇,酒精从胃里猛烈地席卷着他。
“难受?”周迁褪去刚刚玩笑的意味,皱眉凑近他。
淡淡的酒味混着清香,若有若无。言雾从没喝过酒,不太适应,捂着嘴有点反胃。
但他摇了摇头。
酒劲上头,他意识有些模糊,周遭一切逐渐模糊起来,他却突然想起周迁先前说的话——
“不是要回去?”
他含糊不清说,尾音打着颤,有些不舒服。
周迁想搀起他,低声应:“这就回。”
他有些无奈:“早知道不让你喝了,一喝就醉。”
言雾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紧紧扒着他的手臂,一边撑着他,一边听他转头和王想他们说要先回去。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路上。
他们聚餐的地方离二中不远,周迁带着言雾往公园一带的路走回去。一路灯光晕染,人迹稀少,远处商业街的喧嚣传不到这里,只有夏蝉懒洋洋的叫声。
周迁感觉被攀着的手臂一重——
他下意识捞住忽然往地上倒的言雾。
“怎么了?”周迁吓了一跳。
言雾没吭声,酒精灼烧着空泛的胃,升起灼痛。腿软得无法直立,他还面色不改地逞强:“没事。”
周迁:“……”
他想扶额叹息,但最后只是站到言雾身前,一手将他纤长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微矮身,另一手勾住言雾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
言雾措不及防趴到少年清瘦结实的背上,下意识抵触地直起身,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又慢慢放松了身体,懒懒伏下,像小猫。
肩膀处忽然压上热量,周迁忍不住笑:“你倒是安逸了。”
他轻轻颠了颠背上的人,像是背小孩子,感觉很轻。
他从没有和谁这么亲密过,一时有点新奇,忍不住收紧手上搂着的大腿,又往上颠了几下。
瞬间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推了过来,不重,带着微微的酒气,软绵绵搭在男生轮廓分明的颌骨上。言雾没说话,埋着头,只有淡淡的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深深渗进周迁的肩窝。
这是言雾清醒时一辈子也不会做的事。
背上的男孩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醉得说不出话,很安静,又和平时的安静不一样。
周迁有些懊恼,他并不知道言雾酒量差,否则不会让他喝。
他背着言雾慢慢走着,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凉月星辉的清冷。他仰头看着前路,动作间侧脸蹭到了柔软的黑发。
身前垂着两条纤长苍白的手臂,随着周迁的走动擦过脖颈、前胸,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落在心中。
周迁又把言雾往上托了托。
回去的路并不漫长,但他走得很慢。
身上的重量令他安心,他步履轻快,带着他最重要的人回去。
——
谁都不知道,周迁很早就认识言雾。
不是在那个明亮闷热的下午,少年们十五六岁的时候。
是在很久以前。
久到一切都还平和无恙,没有人离开。
他生物学上的妈终于意识到他心理上的问题,却也没时间管他,他被丢回国,被他爸捡回去,被他哥嫌弃地领着熟悉周遭的一切。
回国后被他爸丢给周行远带,他哥正值人嫌狗弃的年纪,闹腾的高中生不耐烦好好带他,经常领着他出去和朋友一块儿玩,把他丢在一旁。
他那时跟在周行远身后,会固定看到一个和周行远一般高大的男生,那是周行远最好的兄弟,娄峥。
娄峥叫他小狼崽子,小周迁从不理会,他总是冷冷的,安静的样子像一潭死水。
有一天,他看见娄峥来见周行远时带了个小拖油瓶。
小周迁沉默地站在周行远身侧,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目光却总不自觉偏向上方那个漂亮的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不小了,身体倒是还很小,娄峥抱着他,护得很紧,一直没放下来。那个小孩很乖,也不太爱动,脸蛋是白的,没什么血色,看着恹恹的,像病了。
和他一样,生病的孩子。
小周迁心想,莫名其妙心底有些异动。
娄峥不肯放男孩下来玩。
周行远挑眉一笑:“又当上奶爸了?”
他语气调侃,拍着好兄弟的肩膀大笑:“跟小雾的爹一样,抱那么紧。”
“给我抱抱,给我抱抱。”他道,手臂伸得老长,伸到娄峥怀里,去握那个孩子的腰,想把他从娄峥怀里提出来。
娄峥旋身避开他,瞅见腿边仰头看着自家弟弟的小周迁,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嫌弃:“抱吧抱吧,给你抱这个。”
周行远瞬间缩回手。
这人的恶劣程度和娄峥不相上下,完全不顾及小孩的感受,熟稔地冲小言雾拍手:“来,小雾,远哥抱你。”
娄峥让他滚,说这是他弟。
小周迁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他们,毫无表情。
他的目光忽然对上一双乌亮水润的黑眸。
那双眼里含着光,安静纯然。
小周迁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碰碰他。
娄峥退开了,过了一会儿,小言雾扭过头靠在哥哥的肩上,缩在男生怀里不再看他。
——
背上的少年动了一下,周迁回过神。
开了宿舍门,他犹豫一瞬,将言雾放到自己床上,让他靠坐在床头。
言雾爱干净,没换干净的衣服从不上床。
周迁安置好他,去给他倒水。
他拿的自己的水杯。
言雾不太爱喝水,总会忘。水杯有时丢在教室,有时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也不知道。渴了就买矿泉水,矿泉水瓶在宿舍倒是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很奇怪的仪式感。周迁最开始实在想象不到这么清冷的一个人蹲在地上给空瓶子排队的样子。
周迁试了试水温,回身递到言雾手边。
言雾一手搭在眼上,缓解着见光的灼热与不适。感受到手边温暖的温度,他轻颤一下,挪开手,眯着眼去看面前的人。
他的眼神像隔着纱,浸在池塘里看外边的世界,模糊恍惚,显得有些温和,不再冷淡尖锐。
周迁在他腿边坐下,一手扶着水杯不让言雾碰倒,一手撑在床上,姿态散漫。
一直没人说话,周迁以为他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