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整天想着你呢,就盼着哪天回来吃饭。”林佑眼角染上笑意。他身上围着平时只有许芽会使用的围裙,餐桌上已经摆了两道家常菜。
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炖牛肉。而他手上还端着一盘青菜。
言雾一动不动许久都没有出声。
“小雾……”许芽的声音有些祈求和无措。
“留下来吧,妈妈也带你走。”她轻声说。
言雾以为自己会像小时候家人们对他作出一切让步一样,欢欣雀跃。
但他此刻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他沉默地摇头,语气平静:“不了,我不会走。”
他匆匆低头,转身便走,“我还有事,先回学校了。你哪天走告诉我一声就好。”
“小雾!”
“你等等!我有话想和你说!”
少年清瘦的背影一顿,宽大的T恤下摆随着风鼓起一个弧度,又很快落下。
林佑按住匆匆准备换鞋去追言雾的许芽:“我去找他,你吃饭去。”
刚走出小区,言雾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回头,林佑已经追到了他身后。
没有许芽在场,言雾终究忍不住心中的排斥,抿着唇,快步向前走。
“小雾!”
男人紧跟着追至他身后,伸手要去拉他。
“别碰我!”
林佑:“好,好。”
“不碰,不碰。我们谈谈,好吗?”他说。
“……”言雾无声拒绝。
林佑身形高大,站在斜阳下光明磊落坦荡正衿,是个沉稳的男人模样。
他恳切盯着言雾,他是替许芽劝他回去的。
他们才像是一家人。
言雾心中泛起一丝隐隐的酸意。
“有什么可谈的。”他撇开头,隐去那点莫名的难看与酸涩,语气出乎意料地软了下来,“过好你们的生活,记得我做什么。”
“她是你妈妈。你在她心里永远是第一位。”
言雾扯起嘴角。
“但她要走了。”他轻声说。
她也要离开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言雾不想管为什么,也没力气管为什么。他磕磕碰碰长大,身边也只剩这么一两个亲人了。他想和他们好好在一起而已。
辉光斜斜穿透晚风,树叶沙沙作响,天际火云渐渐散开,留下空旷而深蓝的天空。
言雾的手指无意识扯着自己的裤缝。
“我不需要妈妈了。”他道。
他转身便走,谁知不过踏出半步,肩膀便被强硬地钳制。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林佑揽着他的肩,大步往旁边的长椅上带。
“放开!”言雾咬着牙,肩膀传来痛楚,他却无所觉似的剧烈挣扎,但仍是脚步踉跄的被林佑推到椅边。
他被按着肩坐下。
林佑若是沉下脸,往日温和外表下的强势就显露了出来。
“不可以这样说,你妈妈会难过的。”他没松手,沉声道。
风踉跄着从他们身前的空隙经过,言雾短促笑了一声,望向身前短短几瞬已经恢复冷静与温润的男人。
“你不是讨厌我,为什么帮她劝我?”他问。
林佑一愣,随即蹙眉。
“我没有讨厌你,我也很喜……”
言雾轻笑一声,无所谓地打断他,“算了。”
“你带我妈走吧。”
“……先办了你的签证,等你中考完,我们就走。”
傍晚的街边热闹,躲在隐匿处的长椅边却寂静。灯光只斜斜落了几撇,怪孤单的。
言雾细长的手指就搭在那光上,暖白秀美,却因为细腻的玉质肌肤而又无端泛着寒冷的质感。
“她没想丢下你,国外不太平,枪支管不严,到处都在出事。况且你模样好看,如果——”林佑的声音一顿,忽然落下去,“我们本来打算安顿好了再接你过来。”
言雾盯着路面微微出神。
丝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白皙柔软。
“我们”。
他没有听清林佑说的其他话,只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第二次。
“你们走吧。”
许久之后,言雾说,态度不容置疑。
“我不会留在你们身边成为累赘。我永远也不会离开宁海。”
这里还有他的家。
言微,杨邢,娄峥都还在这里。
只不过是妈妈离开了,没什么大不了。
从小到大不一直都是这样吗,所有人都会离开,没有人会再回来,永远为他停留。
“以后让她不用给我打钱了。我家的债我自己还,生活我自己过。”
晚风抚空而过,划过他柔软的眉眼,掀起丝丝波澜。
“以后各过各的。”
“……”
林佑口袋中显示通话中的手机熄了屏。
言雾不知道,他坐着,心事重重,有些低落。
“让她别再回来受苦了。”
最后一句话轻轻消散在安静的风中,到底没能被送到林佑手机那头焦急听着动静的许芽耳中。
她流着泪,捂着嘴,早已泣不成声。
——
几十分钟后,言雾迟疑地拎着几瓶啤酒和一盒不算很大的蛋糕,站在一片别墅区的保安亭旁,打电话让魏然出来接他。
“今天打太阳东边落下了?你居然来投奔我?”魏然匆匆赶来,挑着眉,语气讶异,“是谁之前让我邀请了几百遍都不肯来这过夜的?”
“玉皇大帝都没你难请,今天抽什么风把玉皇大帝他爹您给吹来了?”他不客气地问。
玉皇大帝他爹”:“……”
此人语气极欠,言雾想把手上的东西抡到他头上。
“想喝酒?”魏然探手接过啤酒放到书桌上,敲了敲罐子,发出脆响,“你会喝吗?”
书桌上已经没有以前常看见的画画工具,言雾扫了一眼,只看见基本摊开的参考书和一沓卷子——当时言雾从班主任那拿来送给魏然的。
“不会。”言雾收回视线,说,“我没喝过。”
“行,”魏然顺着他的目光在桌上扫过,将摊开的书本合好,笑道:“那就别喝了。以后再喝吧,现在还不至于到借酒消愁的年纪。”
他语气平淡,话末却有几分平时没有的疲惫与淡然。
过了几秒,他伸手去扒拉另一个袋子。
言雾:“晚点吃吧,过零点才是你生日。”
“等什么等。”魏然不以为意,“我要今天过生日。”
言雾诧异:“为什么?”
“明天上一天补习班,谁有心思整这个劳什子生日。你给我今天过过算了。”
言雾微讶。
魏然的生日往年都大办,请不少狐朋狗友过来闹,今年真是稀奇了。
“你妈让你去的?”他问。
魏然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提到这个话题,他有些烦躁:“也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忽然就逼着我学习。”
“估计是前一段时间去应酬,听见别人家的孩子有多优秀了。”
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语气恹懒:“从首都来的大企业家,家族势力大,两个孩子都是人上之人,各有各的优秀,一个接管他们老子的事业,另一个也是出国回来准备念高中的。”
“难怪看我不顺眼了。”他自嘲一笑,“我这种废物在人家面前确实连根毛线都算不上。”
他无意停留这个话题,揪着装蛋糕的袋子,语气有些嫌弃又开心:“买这么小。”
“没钱。”言雾很坦诚,“我现在要自己赚钱生活。”
魏然拆开系带的手指一顿,抬眼:“?”
“你胡来什么?”他难得对好友皱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年龄才多大,现在这个时期对你有多关键?搞什么飞机呢?”
“没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