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不谢。”
他看言雾脸色不对,知道他刚刚估计被伤到了,问:“伤到哪儿了?”
言雾没说话。
周迁轻啧一声。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周迁慢悠悠走在言雾身后,盯着对方冷漠无情的背影,忽然伸出手——
言雾下意识往边上躲,没想到周迁动作更快,闪电似的按上他后背的某一块肌肉。
他脸色一变,钻心的疼痛席卷,闷哼一声。
言雾猛然停驻原地,微弓起背,扶着粗粝的树干。
“去买点药揉开。”周迁伸手捞住他,又很快松开,“不然明天估计就站不起来了。”
树干纹理粗糙,言雾摩挲着,皱眉:“不用。”
周迁好笑道:“这会儿逞什么能耐呢。”
街边人来人往,明知并未有人关注这边,言雾心里却别扭的厉害。
不知是自尊心作祟不想在周迁面前露出痛楚的一面,还是反感自己的弱势。
言雾捏紧手指,“你别管。”
“你也不想明天早上你下不来床吧。”
听到这话,言雾脸色都变了一瞬。
说话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引人误会,还在调侃:“还是说你想我明早背你?也不是不可以,我……”
“够了!”
言雾忽然打断他,声音沉沉。
“别再靠近我了。”他说。
“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即使没有你,我也能跑出来。”
他停顿一瞬,不知想起什么,张嘴半晌,忽然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乱掺和别人的事容易倒霉吗。”
周迁的笑意一滞。
他微蹙起眉,朝面前明显情绪不正常的少年试探伸出手:“怎么这么激动,吓到了——”
言雾一下打开他的手。
周迁怔然。
言雾在动手的下一刻就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心绪乱,在拿周迁发泄情绪,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周迁说话。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心里像住了一只困兽,一直以来安分守己,除了让他变得过分冷漠以外,对外界完全没有影响。
直到这段时间,“它”逐渐难以自控,像是燎原之火,一旦兴起,不到寸草不生绝不止息。
他被“焦躁”与“迷茫”捆绑,他找不回原先稳定的自己。
他恶心,想吐,不知道每天都在干什么,不知道下一刻又将发生什么一切事情好像都变得灰白,毫无意义——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想说对不起。
他想解释,他并非有意的,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很难受。
夏日的傍晚,连吹来的风都是炽热的,微微融进身体里,却像是迎头缓缓降下冷雨。
言雾突然又感觉到一种名为“崩溃”的情绪。
混乱的情绪交错奔涌,冲破了表面的风平浪静,露出千疮百孔的暗底。
言雾盯着周迁,然后一声不吭地站直身体,快步离去。
微风拂过周迁的脸侧,温温的,轻轻的。像是少年无法言达,困宥于心的歉意。
周迁站在原地。
他垂下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
言雾慢慢走回宿舍。
背上尖锐的疼痛又退回身体里,埋藏在骨肉之下隐隐作痛。他心绪不佳,索性翘了晚自习。
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一个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的人长腿随意交叠,坐在言雾的椅子上——
当初言雾一个人搬进来,只领了一张椅子,周迁后来也没有去拿新的。
男生正低头翻看手机,听见响动抬起眼睛,神态自若,像是先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看见言雾后他笑了笑:“等你呢。”
男生神色和平日并无二般,笑意清朗,像是夏夜交织的树叶,奏响轻盈的轻音。
言雾微微紧了紧手里的毛巾,抿唇望进周迁沉静的眼睛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胡乱扒拉几下头上的毛巾,低眸将它扔到床上,一边低声问:“等我做什么。”
椅子被周迁坐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周迁滚开,而是坐到自己的床边。
很好。
周迁想。
真乖。
没有恼怒,没有生气,甚至态度比平时都柔软不少——许是为了下午的事情稍有愧意。周迁非常清楚地看出了这点。
他眼中的笑意更为明显。
“躺下,帮你上药。”他说。
“……”
言雾这才看见桌上放着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罐膏药,还有一瓶牛奶。
言雾定定地看着那瓶牛奶。
周迁在看他。
像是温和的风拂过燃烧的焰火,温柔抚平动荡的野火,言雾忽然就平静了些许。
他没有说什么,像是隐秘的歉疚与补偿,他默默趴到床上。
一只温热的手将他的衣服堆至肩胛骨。
指下的背纤瘦柔韧,滑腻白润,凌乱散开在柔白肌肤上的淤青略显狰狞,却又无端带着涩意与迷乱。
那群小混混想对言雾做的事的景象浮现在眼前。
周迁抵在言雾肩骨处的手一顿,眼中的笑意慢慢隐了下去。
他挖了药膏,往上面抹去。
“为什么不生气?”
凉意舒缓了隐痛,言雾昏昏沉沉埋在被褥间,忽然问。
“……”
周迁知道他在问什么。
“你觉得呢?”
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在某处淤青使劲揉了揉。
言雾的身体微颤,隐忍咬牙未发出声音,从枕间偏头露出视线。
周迁低眸看他,手里的动作下意识放轻。
他抹匀最后一丝药膏,擦干净手。
“想知道?”他故意吊着言雾,忍不住又露出平时逗弄言雾时的欠揍笑容。
言雾点头。
“不告诉你。”
眼见言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下去,周迁轻咳一声:“因为你是我朋友。”
他垂下眼看言雾。
“我最好的朋友。”他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得像他和所有人说话时那样,乌沉的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和。
“不和你生气。”他说。“真的。”
言雾又想问为什么。
什么值得周迁为什么对他这样。
“我不是你的朋友。”
周迁挑眉:“赖账?”
他的手指无意识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手背,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言雾:“你答应过我,忘了?”
言雾沉默。
什么时候?
周迁哼笑一声,从床边站起,顺手拉下言雾的衣服,土匪一般道:“很早就答应了。我不管,反正我没忘,你就是答应了。”
言雾面无表情。
“你很缺朋友?”
“不缺啊。”周迁说,“哥不需要,也有的是人脉。”
“也是你的人脉。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他觑了言雾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滚。”言雾简洁明了。
“别这么冷漠嘛!”
周迁将桌上的袋子系紧,然后将桌上言雾出门前堆的到处都是的书本拾清楚,把自己的作业摆上去。
将抽屉合上后,周迁回身,看见言雾仍坐在床上,盯着阳台外的黑夜。
柔软的黑发落在少年白皙的耳畔,他眼中没了坚冰似的冷意,终于显现出他这个年纪的柔软与温和。
透明的玻璃门外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在夜晚中,寂静无声。
这是个安宁的夜晚,宿舍楼只有他们两个——周迁突然意识到。
只有他们。
他们像是落在退潮浪尖上的两只白鸟,在宁静的黑夜中共同聆听浪花的声音。
无人打扰,无人知晓。无数肆意的少年心思都在此刻瞬间疯长。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周迁忽然低声开口:“你和他们不一样。”
和那群,对他而言仅仅只是共同生活在一个社会中的各种关系的人都不一样。
言雾一怔。
周迁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像伫立在迷雾和海潮中的明亮灯塔,默声而挺拔。
是不一样的。周迁心想。
言雾是他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