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着的人有了反应。
言雾终于抬眼,定定望他一阵,语气淡淡:“为什么?”
周迁低头,面容苍白浅淡的少年眼神清澈冷静,泛着浅薄透亮的光。
他听得懂少年在问什么。
“讨好你?”鬼使神差的,他开玩笑似的复刻了之前的说辞。
言雾手上握着的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发出轻响。
他的表情冷了些,语气冰凉,不知为何带上些嘲意:“那就不必了,我没什么值得讨好的。”
“这里的人足够多——”他意有所指,“但我不会是其中的一个。”
“……”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突如其来。这并不是让人讨喜的性子,言雾意识到了,丧里丧气地去看周迁的表情,但下一刻,他看见周迁的神情竟然是更为温和,带着隐隐的笑意。
他低声道:“火气这么大。”
言雾一僵。
“骗你的,别生气。”周迁说,“是给你的赔礼。”
“早上把你吓到了。”
言雾语气生硬:“没有。”
“就当没看到。”他缩了缩手,远离了那瓶牛奶。
风顺着未关严实的窗缝溜了进来,温暖和煦。身边的热闹顺着这风也一阵阵传了过来。
言雾朝那片欢腾看去,面无表情道:“去找他们吧。”
那群人正笑闹得正欢,言语间还把话题扯到远在这边的周迁身上,喊他过去玩。
“不。”
周迁没往那边看,只是居高临下看着言雾柔软的黑发。
“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话吗?”他轻声问。
我不为他们而来。
只想——
言雾垂着眼,神色像是两人初识时的冷淡。
空气凝滞于身旁,过了好半晌,周迁动了动身体,把手边的牛奶瓶又推过去,顺手撑在言雾桌边,俯身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总把人往外推。”
“看不出来吗,我不想去。”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是回来找你的,阿雾。”
最后两个字被周迁咬得很轻,像是落在夏日清晨里的薄雾,轻盈如绸,滑过耳畔时又宛若擂鼓振动,直抵心脏。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在那一刹那,周围的喧嚣声像落潮退散,旷野天地间只余下凝视他的身影。
“我为你而来。”
男生说。
许久之后,苍白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动,握住了瓶装牛奶圆润的瓶身。手指的主人不发一言,周迁却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奇怪的境地。
说不好吧,周迁却总是兴致勃勃地企图和言雾搭上话,言雾走哪干啥他都要过去瞎掺和一脚。
说好吧,言雾对此人不要脸式的交友方式又无动于衷,始终冷漠至极,顶多回复个冷笑。
——
言雾路过冰柜时顿足一瞬,转身返回去打开柜门,取出一瓶包装颜色鲜丽的牛奶。
细看和周迁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结完账出来,匆匆往通往二中后门的近道小巷走。
走了还没几步,他脚步一顿,听见对面几步传来几道粗犷的声音。
“老大,前面好像有个漂亮的妞儿!”有人压低声音,粗哑兴奋地道。
言雾捏紧手中的塑料袋。
他脚步放轻,开始慢慢朝后退。
对方人数多,不宜直接对上。
前方几人没等他缓慢退出巷子外,自黑暗中显出身影。
为首的高个子头发凌乱,身上套着皱巴巴的T恤,身后还跟着一众穿的流里流气的半大小子,有人身上还歪歪扭扭披着隔壁职业高中的校服,估计是从那边溜出来的。
见到言雾的第一眼,为首的高个子眼睛一抬,顿住了脚步,拿下叼在嘴里的烟,地痞流氓似的冲言雾不远不近的喷出一小口烟雾。
“挺漂亮。妹妹要不要来陪哥们几个玩玩。”他说,声音像染上呛人的烟雾,令人不适。
言雾皱起眉,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一边不留痕迹地向后退,一边开口,话语像带着淬了冰的刀:“瞎的狗眼?你爹我男的。”
高个子没生气,随意扔了烟,灰白的雾气消散。
“正好。”
“我也没交过这么漂亮又嫩的男对象。”他猛地扑过来想抓住言雾,“来试试啊!”
他身后的一群人哄笑起来,紧随而至。
他们人多,言雾双拳也难敌四手,怕贸然上前会被围攻,转身便向巷子外狂奔。
呼肃而过的风声灌注耳廓,身后是几人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饶是言雾再能跑,但身体素质终究不算好,几步后被猛地攥住了后衣。
红色的塑料袋猛地坠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回响在巷子中。回音震荡,远处躲在杂物后的野猫被吓得凄厉叫唤一声,逃出遮挡物消失在黑暗更深处。
“艹他娘的。”
面前的高个混混捂住流血的额角,蜿蜒而下的红色给他增添了几分凶戾。
他阴狠地盯着言雾,面目狰狞。
言雾被他狠劲掐着手腕,冷汗瞬间浸出,面色苍白一片。但他一动不动,漆黑清亮的眼瞳紧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剧烈。
就在高个子欺身下来的一瞬,言雾忽然玩命似的一挣,手狠狠向上一顶,把他撞得一个后仰松了手。
趁着对方和小混混们愣神的片刻,言雾踉跄一步,再次狂奔起来。
急促的喘息声充斥耳畔,这回他不再幸运,被暴怒追赶过来的几人大力掼到了墙上!
“唔!”
他咬牙闷哼,后背和手肘一阵火辣辣的疼。
额角仍在流血的高个子掐住他的下巴,冷冷道:“这么会咬人。”
余光望着几步之外的巷口,言雾曲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墙壁上抓挠几下,眼前的一切忽然和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突兀地重合。
身后的疼痛和湿润的触觉和从前几乎一致。
像是被刺激到,下一瞬,言雾瞳孔一缩,剧烈挣扎起来,疯子似的,完全没有分寸地攻击任何靠近他的人。
“艹!”“妈的,老大你看上的是什么小野种,这么凶!”
面前的人大骂一句,和一众小弟抓着言雾用力往墙上一撞!
剧烈的挣扎突兀地停了下来。
言雾的眼睫一瞬间垂落,像是破了翼的蝶,一动不动。
“哈,”高个子松开手,往旁边吐出一口唾沫,狠戾道:“毛都没长齐的蠢货也敢乱咬人。”
他扭了扭脖颈,发出清脆一声。正要对面前面色苍白妍丽的少年做些什么,就听有人惨叫一声:
“老、老大!”
“又怎……”
高个子不耐烦地回头,还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股拳风扑来!
他被连揍加踹摔倒了一旁,身旁又紧接着飞来两个小弟。
一只手拽住言雾纤白冰凉的手臂,力道大的像要碾碎骨头。
周迁放倒了三个人,也没纠缠,立刻拉着言雾冲出巷子。
后背的痛楚随着奔跑的动作扩散,言雾感到耳畔翁鸣,但咬着牙未发一言。
他们一路奔至学校附近才停住脚步。
“怎么样?”周迁停下脚步,回身一把撑住差点往地上栽的言雾。
言雾还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满头冷汗涔涔,皱着眉转头弯腰对着树丛难受地干呕几下。
周迁大力拍拍他的背,企图把他的魂拍回身体,
被他这降龙十八掌式的力道拍得差点呕出一口血的言雾:“……”
他艰难直起身,远离了周迁。
“你怎么在这。”
“来买东西。”周迁说。
他放轻力道又拍了一下他的背,有些意外地看他:“平时和我干架的时候不是挺猛,今天这些人虽然多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言雾精疲力竭地直起腰,细细密密的隐痛再次强烈的彰显着存在感。
他语气有些冲,冲散了往日的冷意:“关你屁事。”
周迁一挑眉:“我可是救了你。”
他不提还好,一提言雾就想起先前自己失了魂似的毫无反抗能力的样子,心里发堵。
他并非不敢反抗,也不是没有力量。
只是想起旧事,心有芥蒂,难免顾虑深重。
周迁:“我看你好一会儿了,你还没把那个傻叉打趴下,我都要以为你不行了。”
言雾蹙眉,“你既然早看到了,干嘛不早点过来帮忙。”
周迁“啧啧”两声,调侃:“现在又觉得哥很强,想要哥的保护了?”
在言雾愈发冰凉的视线中,他举手投降:“好好,我不乱说了。我以为你能搞定,就没过来。”
这几天他总逗言雾,把对方惹烦了是真的会被迫跟对方动手,也清楚言雾真认真起来,凭着股拼劲对付几个小混混不成问题。
他若是突然上前帮忙,指不定要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谁知道今天言雾束手束脚的,反而是被几个小混混牵绊住了。
言雾一怔。
他咬住下唇,忽然就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平缓气息,低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