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晨光沿着那人走进来的路铺展一室,又被立刻关上的门阻挡在外,只从门缝中透过些许暖意。
言雾大脑还未开机,直勾勾望向周迁。
大概是没想到言雾起了,周迁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住,和言雾大眼瞪小眼。
“吵醒你了?”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向床边走去,低声开口。
这话听着实在熟稔,像是两人相识已久,言雾鬼使神差,竟嗯了一声。
周迁在离他床前几步停住,低头看他。
面容苍白的少年发丝散乱,略微遮住了漂亮清透的眉眼,眼下的黛青显眼得很。
他嗓音微哑,“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周迁没应,盯着他宽大T恤下清隽凸立的锁骨,像个桩子似的杵着。
那截隐没在柔软布料下的骨像是锁链,牢牢套住了他的眼睛。
言雾很瘦,周迁这两天细细打量他的机会不过几眼,匆匆一瞥就足以令他感到这人的瘦。
谈不上形销骨立,却是纤细单薄的。
像个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碎痕的白瓷,清美,却又伤痕累累。
这会儿坐在床上,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全靠着耸起的肩骨撑住,下摆松松垮垮落在床单上,连露出来的手臂都是纤长直立,有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周迁终于理解旁人为什么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了。
虽然言雾的皮囊也挺美的。
周迁正暗自思忖自己的小心思,就见那“美人骨”蹙眉不耐烦地要张口骂人。
周迁立刻回神:“睡醒了,去跑了几圈。”
言雾:“……”
他盯着周迁的颌骨处不断滴落的汗珠,心想,你这可不像只跑了几圈。
他不懂怎么会有人能早起锻炼。他恨不得早上睡到十点钟再起床上课。
周迁被他盯得不自在,滑开的眼神撞到他细白的脖颈上,又迅速移开。
身上燥的厉害,男生年纪轻,早上火旺,全身的火力都在乱窜。他难耐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在某一个火气轰然下涌的瞬间匆匆转身:“我先去洗个澡。”
言雾看着他转身,背影异常板直的进入浴室,一下子清醒过来,张口要叫住他,“等等,我先……”
浴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言雾:“……”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七点,要是不想迟到,他必须要洗漱出门了。
他头疼地下了床,站在浴室门口,不知该不该进。
犹豫一阵,他还是敲门道:“你要多久?”
无人应答。
言雾咬咬牙,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最后豁出去了,上手推开浴室门。
他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他们浴室干湿分离设计,淋浴间和洗漱间隔着磨砂玻璃呢,他周迁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他在不洗漱就要迟到了,他不想被全班人行注目礼进教室。
丝丝水汽混着凉意铺面而来。
言雾穿着T恤短裤,被冷意激得头皮都麻了一瞬,不知道对方用的是多凉的水冲澡,温度竟和外边空调房里的差不多冷。
浴室内的水声明显起来,夹杂着男生动作间身体与水流的摩擦声和一种男性特殊的舒爽的喟叹。
言雾只见隔着磨砂玻璃的人影隐约微微躬着身体,用手拨弄着什么,手掌上下滑动似乎在按什么,但并没有作出别的反应,看起来是不知道有人进来。
言雾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收回视线。
希望周迁洗得久一点,等他收拾完再出来。
他含着满嘴清凉的泡沫心想。
然而事与愿违。
听到隔离门被拉开时摩擦地面的声响,正从洗脸的小盆里捞起毛巾擦脸的动作顿时一僵。
“你……”
周迁的声音微哑,有种奇异的磁性。
言雾眉心一跳,抬起头,透过镜子和周迁对视上。
下一瞬,他感觉脑内嗡的一下炸开锅,热意从后心蔓至全身,像燎原的野火。
浴室内冰凉的水汽一下子散开,露出男生清晰的身影。
“我进来洗漱。”
在几秒钟的眼神交流后,言雾别开眼,语气淡淡。
周迁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大不妥,惊讶地盯着他清亮的眸子,见他倏地垂下眼睫,视线又落到对方微红眼尾处滑落的水珠上。
他抓着腰间浴巾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有些蹩脚地找话题,“马上要上课了?”
当下这个情景并不适合闲聊,言雾向下瞄了一眼,见他仍然躁动,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嗯”,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挂,立刻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握着冰凉潮湿的门把手,微微回头看了眼镜子,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下次在宿舍注意点。”
说罢,他逃也似的跨出浴室,“哐”的一声带上门。
周迁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立刻沉默了。
他冲澡急,不等满身的水液淌落便胡乱围了浴巾,那块白布早已被水浸得贴身,隐约可见轮廓形状与先前的滚烫昂扬。
此时浴巾还歪歪斜斜挂着,遮不住什么,显得他活像个什么流氓似的。
难怪他看言雾刚刚窜出去的背影都有些狼狈和尴尬。饶是大大咧咧如他都有些耳后发烧。
“逃”出去的言雾脸上微微发烫。
虽然尚且年轻,周迁身上已经覆着层薄薄的肌肉,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像只即将成年的大狼。
蓬勃朝气的把狭小昏暗的浴室里都映衬得熠熠生辉,生机勃发。
各种意义上的。
言雾用手背抹过下颌,把前面匆忙间未擦干的水迹拭去,抓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就疾步往宿舍外走。
已经穿好裤子出来的周迁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视线落在言雾那张还略微凌乱的床上,忽然狼狈地微微拱起脊背,遮住异动。
刚降下来的温度腾的一下又升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又翘得欢快。
——
周迁直接翘了两节课。
他趁着下课的间隙走进班上,眯着眼朝言雾笑,隔着老远就想和他说话,还未出口,却立刻被班上不过半天已经熟悉他的男生们冲上去勒住质问:“哟!来了!帅哥说说你怎么第一天来上课就迟到!”
周迁淡定地扒拉开陈博源。
“帅哥不想说。”他随口应付,眼睛仍盯着言雾。
王想叽叽喳喳:“下次可别迟了,遇上李麻花的课,得被他念叨百八十遍。”
周迁笑了一声。
他伸手去推堵在面前的一群人:“行了,谁怕他谁是怂蛋。”
“让让,我要过去找我前桌。”他说。
“别啊!”众人闹他,“待会儿没有李麻花的课,你坐我们这来玩呗!”
“对啊!待会咱拼个桌玩牌啊!”
……
言雾远远坐在窗边,看着周迁被活力满满的少年们围着,笑意像从大地上绽开的烈阳,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估计是他一辈子也不会融入的氛围。
言雾想。
太过耀眼,太过灼烫。
他看着周迁游刃有余地把一众男生收得服服帖帖,笑笑闹闹地像是已经同窗三年。
言雾静静地望着他们,像站在另一个世界不知所措观望的异星人。
许是感受到目光,周迁抬起头,准确捕捉到言雾的视线。
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言雾别开视线。
周迁不知早上才软化儿点的人这会儿怎么又冻上了,抬脚就要走过去。
“我前桌想我了,他肯定让我回去呢,你们几个赶紧滚。”他毫不留情地推开刚刚还一起笑闹仿佛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朋友”,脚步不停目标坚定。
王想:“……”
陈博源:“……”
众人炸开锅,闹得更欢了。
欢笑喧声传了过来。言雾抿唇,而后垂下薄而冷恹的眼皮,盯着面前的课本,再没抬头。
许久之后,周围稍微静下,周迁终于从众人的哄闹中挣扎脱离,脚步匆匆。
他从言雾桌边路过,骨节分明的手背无意识从桌沿擦过,落入言雾眼中。
冷冰冰的少年垂下的羽睫轻颤,像仓皇飞舞、无处落脚的蝶。
他又想起早上的事。
今早便是这双手早上抓着腰间松垮的布料,青涩而性感。
言雾几乎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青色经络下微微鼓动的生命力。
那是和他的内耗、消沉、低能量所完全不同的力气。
早已消下去的热意在胸腔又有复燃之势,大脑却冰冷清明到发胀。
身后传来塑料袋哗哗的声响,紧接着,言雾的背被一个东西轻轻抵住——
“阿雾。”周迁叫他。
言雾没动。
他听见周迁轻啧一声,然后收回戳在背上的东西。
“……”
下一瞬,一阵轻微的风掠过,旁边传来玻璃瓶磕在桌上的轻响。
一双修长骨感的手将一瓶牛奶推了过来,碰到言雾放在桌上的手背。
牛奶包装纸花里胡哨,印着卡通草莓的图案。
“给。”周迁说。
言雾没有抬头。
他神色平静,身体却有些僵硬——高大的男生正弯下腰,带着灼热的气息微微拢了过来。
“很甜的,”周迁说,见言雾没有反应,又补充道:“他们说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