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钟行的目光望向言雾,继续逗对方的话音渐渐弱下去。
言雾已经放弃理会他俩小学鸡似的拌嘴,自顾自仰头喝着水。
他才剧烈运动了一番,脸上都带着常年不见的艳色。汗水淌落,顺着刚出窑白瓷般细腻雪白的侧颈滑进过大的领口内,肩骨的耸起带出深陷的锁骨,夕阳里下颌的阴影散落在里边,像无尽而神秘的迷人深海。
他咽下几口水,喉结轻轻滚动,低头拧瓶盖时,露出的修长脖颈上薄薄的皮肤都透着青涩的血色。
周迁盯着他,声音渐渐消失。
确实挺那什么的。他想。
他无意识滚了几番喉结,热。
言雾擦了擦嘴角的水迹,毫不客气地把水壶怼回周迁怀里。
周迁手忙脚乱地接住。
“走了。”言雾向另外一边的场地走去,“北爻和阿跃说还想再玩一会儿。”
周迁一句话没说,亦步亦趋跟上。
目睹言雾不发一言就让周迁老实下来的钟行:“……”
大傻叉!就是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他委屈巴巴地跟上,对言雾控诉周迁。
被控诉的某人一手撑着篮球架,土匪似的拎着言雾扔给他的水瓶,像渴了八百年,哐哐往嘴里灌水。
闻言不过轻描淡写瞥他一眼,把某人气得够呛。
“打几场?”言雾问。
林北爻兴奋道:“再来场三对三?看我再来个三分球!”
周迁放下水瓶,从搁在地上的书包中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转头对言雾道:“你们先打,我去接电话。”
他晃了晃手机,“我哥,好像有事。”他偏头和言雾小声说。
言雾点头。
林北爻遗憾咂嘴:“本来还想再和迁哥堂堂正正决斗一次呢。”
言雾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搭上林北爻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怎么?我不够格?”
林北爻哆嗦一下,先看了眼周迁确实走远了,然后急忙摇头:“不不不!雾哥你你你你别别别别误会,我可没这么说!”
他大声辩解,一边用眼神示意罗跃钟行过来帮忙。
被求救的两人都在憋笑。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就是不看林北爻。
林北爻:“……”
去他妈的好兄弟!
言雾知道自己球技几斤几两,刚刚也只是逗逗林北爻,现在达成目的,刚要笑着说几句话安慰一下某个一脸委屈的家伙,篮球场入口就传来一道男声:
“二班的?你们走了没?这个场是我们的了。”
说话的人态度嚣张,桀骜不驯。
言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那群人,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留着利落短发,眉眼下压,天生带着股冷淡与傲气。
啊。他心里冒出一个语气词。
领头的魏然懒恹恹地抬起眼皮,与言雾对视一眼,一瞬间愣了一下,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言雾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断。
刚刚说话的是他旁边的一个稍矮的男生,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言雾松开搭着林北爻的手,正面对上来人,嗤笑道:“你是哪个管篮球场的管理员老王?”
他上下打量稍矮一点的那个男生——陈浩。
陈浩一噎:“我们从来都是用这个场,每次都是我们先占的!”
“噢——”
钟行在旁边笑嘻嘻开口:“我说怎么每天在这个场上看到那么多垃圾呢,原来你们当时都在啊。今天好不容易找了个干净的时候。谁知道……”
他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林北爻双手抱臂,收起在言雾面前装出来的委屈表情,帮腔道:“是啊,我们赶紧换个场,这里我是一点也不想待了。”
看着小弟被围攻的魏然终于不再抱臂观战,盯着言雾沉稳开口:“来比赛吧。”
“什么?”正要再接再厉把对面一群人都骂个遍的钟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浩迅速道:“我们老大说的对!”
他一拍手掌,扬起头:“比一场!我们输了,以后我们就喊你们哥!你们输了,以后也要喊我们哥!”
“怎么样?怕了没?”
钟行是个易怒的,被激了一下,立马梗着脖子大声道:“来!怎么不来!”他转头看向站在球场角落打电话的周迁,吼道:“迁——哥——!”
他只有这种时候和要抄作业的时候会这么叫周迁。
言雾看见站在阴影处的男生很轻地皱起眉,抬起头望过来,神色沉静,不如先前开朗。
他们隔得很远,对方眼里漆黑无光的色泽却直直穿过暗红将熄的淡光晕,泛着夜色沉蒙的寒意。
言雾无由来的心脏收缩,忽然打了个细细的寒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淌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钟行吓了一跳,不知道还要不要叫,身前那群三班的还在叫嚣:“找什么外援呢?你们二班这个学霸会打吗?”
言雾看见周迁望向他,捏了捏眉心,冲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挂了电话抬脚就往这边走。
“知道了,我找时间回去。”
言雾隐隐约约看出他在说什么。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少年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周迁大步走过来,身高优势让他一下子占了上风。
男生的脸色恢复如常,看着乌泱泱站在面前的几个人,挑眉问:“找茬?”
陈浩从没想过印象里千篇一律的好学生会生得像周迁这样高大,气势还这么凶。
他一下子有些结巴:“没、没有!我们要、要比赛——”
周迁便笑了,怪模怪样地故意模仿他的腔调,语气极为欠揍:“怎、怎么还、还是个结巴?”
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小弟被损的魏然不发一言,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机,面无表情瞪了周迁一眼,然后去看言雾。
言雾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陈浩梗着脖子说话:“我们来比一场!你们要是输了就要喊我们哥!”
周迁拖长声音噢了一声,转头看言雾,问:“你还没叫过我哥吧?”
言雾:“……”
直觉告诉他这人嘴里接下来没好话。
果然,下一秒周迁脸上都荡漾起奇怪的笑:“我带你完虐这群小菜,你叫我一天的哥好不好?”
三班的:“……”
魏然轻飘飘的视线止住了他们还未出口的激愤之语。
言雾直接拒绝,转身准备到场边的长椅坐下:“我不……唔!”
才移动半个身位被一下子撞到身前的林北爻拦住,肌肉发达的男生直把他撞得后退两步,被周迁扶稳。
在周迁略微不快的眼神中,林北爻死抓着言雾不肯放手,非常没有尊严地喊道:“雾哥!不行!这个队伍里没有你就没有了灵魂!”
“阿雾你跟着哥一个队,待会带你飞……哎哎,什么不打!没有你的配合我怎么吊打三班那群……”
言雾才费劲的从林北爻手里抢救出自己的一只胳膊,又头疼地去捂周迁的嘴:“别骂人。”人家还都站在这呢。
周迁眨眨眼,顺从地把脏话咽下去。
他抓住言雾的手腕,轻松把言雾从林北爻手中完全提了出来,“这场比赛可不是我的个人战。这可是咱们二班的荣誉!”周迁慷慨激昂地游说他。
“没错!”前面打完球还在围攻周迁的二班男生们同样慷慨激昂地应和:“雾哥,迁哥!我们的大前锋!咱们的明日之星!我们高二二班的无冕之王!今天就给三班那群不要脸的孙子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喂!你们什么事这么多,还打不打了?”“怎么人身攻击呢!你们二班的有没有素质!”
……
在一片混乱的应声中,言雾指了指周迁在微微振动的书包夹层,低声道:“手机,又响了。”
“没事。”
周迁推搡着他往场上走去,没有要管手机的意思。
言雾推推他:“赶紧接,是不是你哥又打电话了,振了好几次了。”
周迁啧了一声,放下抵在言雾背后的手:“你先去。”
待言雾走远后,他才从书包中掏出已经响了不知多少遍的手机。
“又怎么了?我都说会去……”
周行远在对面说了几句话。
周迁猛地握紧了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
“……爸叫我们去看一眼。我们马上过去。”周行远的声音隔着手机变得模糊不清又渺远,但周迁就是能深刻感受到他的平静。
因为他同样内心无波无澜。哪怕他们谈论的对象是他血缘关系上的至亲之人。
下意识地,他转向球场中心,一道白色纤瘦的身影正高高跃起,拦住了对手。
对方身形单薄清瘦,却挺拔修隽,和他两年前不告而别时一模一样。
“……现在就过来,我已经订完机票了。”
男人清冷的声音一下把他拉回现实,周迁猛地回神,呼出一口气,拧眉低声道:“知道了。”
“我和阿雾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