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渊是一班的尖子生,也是言雾高一时打架事件中的“受害人”。目中无人的高傲性子让这位好学生同样不受人待见。
他妈妈本来应该是二班的班主任,现在是一班的化学老师,林秀。那位女士面容严肃堪比老曾,还多了几分不讨人喜的严厉和高傲。
二班的学生们非常不喜欢她。
无他,只因为林秀每次经过二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喜与冷淡。
久而久之,大家看到林秀时也都和她一样,没个好脸色。
再有的一个原因是,林秀的儿子王渊就在一班。
言雾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
他径直走过去,面对挡在面前比他还矮瘦的男生冷淡道:“让让。”
王渊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我干什么给你让?”
周迁几步上前,搭着言雾的肩膀,低头俯视王渊:“哟,王大少爷,你这是已经包下这个冰箱里的饮料了吗?”
“好狗不挡道,狗东西听不懂人话也得看得清人脸色,还是说——”
周迁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开智了吗,王同学?应该认得这里是公共场所,门口标着宠物勿进、所有人都可以进来消费的地方吧。”
周迁比王渊足足高了一个半头,居高临下俯视他时眼神漫不经心,硬挺的眉骨在小卖部灰暗的光中打下一小片阴影,浓重而冷然,说出的话讥讽而削薄,刀片似的,乍一扎进去没感觉,下一刻就痛得人脸色发青,冷意森森。
王渊看他的眼神顿时也刺人了起来。
周迁装作一副没看见的样子,笑眯眯又道:“算了算了,我们不和你抢饮料。阿雾,我们去别的店。拿了这里的怕有人哭鼻子。”
王渊瞪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冷笑:“你就是原本二中的那个周迁?才认识几天,你倒也和他混得关系挺好啊。”
这话有些攻击周迁的意思。言雾眉眼一沉,冷声道:“注意你的言辞。”
他无所谓王渊和疯狗似的咬他,但他无法忍受他将周迁扯进来一起骂。
“说不出人话就闭嘴。”周迁微微挑眉,一手抚住言雾的手背轻拍安抚,一边道,“吠得满大街都知道你嘴臭。”
“我说错了什么吗?像你这样的学生,难道不就是混日子吗?打架,逃课,顶撞老师……除了这些,你难道没有做过比这更过分的吗?”王渊气得本就蜡黄的脸色更青,斗不过周迁,又盯上言雾,语气阴沉,一字一顿,“那些更恶心,更难以见人的事,在……”
话音未落,周迁忽然松开搭着言雾的手,扯着假笑着几步上前,蛮力拽过王渊的领子,几乎把人拖着向外走:“王同学啊,给你脸你也得要一下呢,你说说我这一三好学生为保护我方班花而被迫对你做出这些事传出去对你也不好,也有损哥哥我温柔动人的形象啊,是不是?”
身材比王渊坚实了足足一倍有余的“柔弱”的周迁同学语气和煦,“懂不懂不信谣不传谣,小傻逼崽子?再来欺负我家言雾同学试试呢?”
王渊被脖子上的衣领勒得差点窒息,拽着他的男生手臂肌肉凶悍地鼓起,和他云淡风轻的表情乍然相反,像是被欺辱了伴侣的巨狼,冰砌成的冷意与凶悍从他漆黑如深渊的眼底闪过暗弧,拖着他的力道几乎让他双脚离地。
“哗”的一下,周迁挥开帘子,然后手一松,将人直接推到门外,踉跄一下跌倒。
迎着矮瘦男生怒意又有些惊惧的表情,周迁垂眸居高临下扫视他,像在睥睨什么垃圾一样——“就你这玩意儿,也配说阿雾的坏话?”他的口型无声道,嘴角细微扯起一个讥讽至极的弧度。
他背对着小卖部,迎面而来刺眼的阳光也没有令他闭眼,反而打得光影坠落在他挺拔修逸,深邃俊朗的五官之下,鼻翼一侧的阴影深深沉沉。这一刻,他简直冷得完全脱出了大众印象里那个开朗阳光有些小沙雕的形象,变得奇异的扭曲冷沉。
小卖部里,言雾安静地站着。
手背还残余着男生灼热的体温和粗糙的质感,他体温低,秋暑中也冷得像玉,本能地想要留住那即将散去的温暖。
下一刻,他微微抬起的另一只手顿住,慢慢蜷起,圆钝的指甲磨得掌心旧疤刺痛。
他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有些东西,又不是他能解释的。解释了,也没人愿意听。哭着喊着解释半天,人家当你演给瞎子聋子看呢。
他站了几秒,心想,这真是草淡的。
前方帘外周迁的身影挺直开阔,一动不动,言雾定定望了半晌,忽然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身打开冰箱拿了几瓶饮料。
他正要关上门,手忽然被抵住了。
“还有东西没拿呢。”
刚刚还在心里想着的男生就站在他身后,伸出修长结实的手臂,带着热意擦过言雾的耳畔,从上方的那一层中拿了一杯红豆冰沙。
周迁对回身看他的言雾弯眉:“不是说想喝吗?”
言雾静静看了他一眼,任由他拉着自己去结账。
两人并肩走出小卖部。
周迁没问言雾和王渊是怎么回事,低头走在言雾旁边,戳着手机不知在和谁聊天,一直没有再和言雾说话。
言雾被他这一沉默弄得不太习惯。
他的右手扯着书包边上垂下的带子缠在自己手上,直到柔软的布料也把他的手心勒得发红发痛。
沉闷的热风夹着窒息的热裹挟过来。
汗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块。他想起另一只手里的冰粉,却也没了吃的欲望。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把装着塑料碗的袋子塞了进去。
白色的塑料袋消失在黑洞中。
物体落地的咚的一声引得周迁回过头。
他看了看言雾的手:“怎么不吃了?”
言雾:“不凉了。”
周迁就把手里拎着的袋子举到他面前,像是逗小猫似的晃了晃,发出沙沙声响:“冰沙在里面,尝尝?”
言雾把蹭到他下巴处的袋子轻轻推开。
“不想吃。”
周迁凝眉,语气认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莫非你是喝花露的小仙女?”
小仙女大人给了他一拳。
言雾撇开眼,过了半晌,突然问:“你觉得我现在是在混日子吗?”
“什么?”
言雾低着头,盯着周迁在他脚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一下,一下,从左微微晃到右,但离他始终很近,仿佛一体,从未分离。
“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言雾不小心踩到周迁的影子,挪开了些,又见周迁立刻跟着晃过来靠近他。
“我现在不太爱学习,也不像以前一样聪明。”
“有时候确实和个小混混一样。”迟到,逃课,打架,像王渊说的那样。
“……”
周迁说:“我知道。”
他温声道:“但那有怎样。变了就变了,男大不能十八变吗。”
言雾不轻不重地又给了他一拳,周迁就笑了。
他划拉了一下手机,又突然把屏幕送到言雾面前,聊天框顶简单简洁明了备注着“钟行”二字。
那是和钟行的聊天窗。
周迁:“你知道王渊吗?”
钟行:“我靠,你们遇见那个‘素质哥’了?”
周迁:“?”
钟行:“那沙币东西以前仗着成绩好,尖酸刻薄又小心眼,大家都在背后叫他‘素质哥’。”
钟行:“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你一定要帮我雾哥吵赢他!那晦气东西,烦得很。”
钟行:“他高一被雾哥揍了一顿就一直看不惯雾哥,每次看见都跟疯狗似的咬人。”
周迁:“为什么这狗东西一直咬着阿雾不放?”
钟行:“人家可是林秀的竞赛班种子选手,当时被打的直接错过了决赛。你说林秀和王渊为什么一直针对我哥。”
到这周迁还没来得及回复。
言雾看完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周迁收回手机,放慢了脚步,走在言雾外侧,挡住有些过分热烈的阳光。
空气中终于起了丝微凉的风,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没觉得你在混日子。”周迁道。
言雾看向他。
个子高高的,好像顶到了天的男生盯着他的目光像野性未驯却甘愿俯首的野狼,专注而温和。
“你才没有混日子,也不像小混混。”
“哪有你这么好看的混子。”他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竞赛班的种子选手算什么东西,又不是没见过,有多金贵,还大打不得了?”周迁近紧接着又哼笑了一声。
“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他要是没惹你,你怎么会打他。不过下次这种事我来做。我这么好的同桌可不能被人给误会了去。”
男生温柔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坠在言雾的心上,像是远看令人心惊忐忑的陨石,近看却只发现是柔和的羽毛落到头上。
言雾抬手拂过路边粗糙的树干,手心刺痛,心脏莫名其妙跳得快速。
“这怎么行。”言雾垂眼,零散黄叶摊倒的道路上,两道身影彻底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再也没有分开,在漂亮皓丽的秋水明眸中划过明亮的色彩。
“我可不会放过亲手出气的机会。”
周迁也笑了。
他快走几步到言雾面前,背着身,面对着言雾倒着走。
夹着笑意的嗓音穿过浮光,在静谧的绿荫里响起。
“那我给你保驾护航。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除了赶我走。”男生顿了顿,笑意更甚:“你要是想当个小混混也行。我就当你的小弟。”
男生停下脚步,身体前倾,视线与言雾齐平。
“我们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郑重的诺言鸿毛般被周迁轻易给出,又如千钧般重,直砸在言雾心底,震起万般波澜。
喉咙里想哽着个青柠,酸涩难捱。言雾微微撇过头,不去看周迁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难耐地蜷起。
“好。”他轻声道。
“这也是我的承诺,你不可以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