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渐渐开始不耐烦。
许逢在讲昨晚的卷子,大多是基础题,周迁才匆匆扫几眼就得出了答案。
无事可做,他从桌洞里掏出前面语文课上做的卷子,却发现他也已经做完了。
周迁刚要脱去笔帽的手顿住。
翻了翻卷子,发现没有错题,他便搁下笔,不打算再做一套卷子,于是侧头去看言雾在做什么。
他的同桌仰头听课,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明亮的眼睛浸在浅浅的阳光中,透着淡淡的琥珀色,像是小猫的眼睛一样清澈明媚。
周迁感觉心里有些痒。
身边坐着个人一起听课对他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不论是之前在国外念书还是后来在二中,他都是一个人。
他向来习惯做自己的事,上课时没听懂就听课,懂了就自己学,什么也不想干就玩手机,并不乐衷于和身边的同学聊天。
但现在不一样,和言雾坐在一起他就忍不住去招惹对方。
像是从小被家长严格管控的小孩,刚得到自由,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从来不能做的事情。
他甚至还发现了言雾打瞌睡的规律。
比如语文课和英语课。
语文课,言雾听得懂,听完嫌许互讲得又慢又长,于是开始犯困。
而英语课,言雾就开始听不懂了。
他们的英语老师是位温和的女士,钟行他们都喊她缪姐。她讲课轻声细语,可能是她已经教过太多届学生,见过各种不同类型的学生了,她对每一个人的包容度都很高。
言雾就是其中之一。
他上英语课就习惯性犯困,缪姐从来都只是温声提醒他,要么就是让周迁喊他起床,要么就周迁和他一起困。
这种包容让言雾睡得更猖狂了。
况且缪姐也不可能时时看管到坐在角落的同桌二人,言雾和周迁通常都一起在英语课上补觉。
林北爻经常下课来找言雾和周迁打球,就发现两人手臂抵着手臂,睡得人事不醒。
周迁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事情,忽然感觉言雾碰了碰他。
怎么了?周迁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下一秒他就知道怎么了。
“周迁,你答一下这题的答案。”
许逢温和的嗓音响起,周迁抓着卷子站起身。
哪题?
他在站起的间隙中拧眉望向言雾。
后者挑了挑眉,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像只舔着毛绒绒的爪子看他笑话的小白猫,还在冲他无辜的喵喵叫。
不过他也没想让周迁当众尴尬,随后便小声提醒:“填空题最后一题。”
周迁被他的笑容晃了眼,只听见“最后一题”几个字。
他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面,眯着眼,在一堆凌乱的线条和草稿里找到了之前算出来的答案。
“十。”
他说。
周围寂静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高鹏程激动地转过头来看着周迁。
不少人都表情怪异的转身偷偷看了他一眼。
周迁:“?”
这是怎么了?
他仔细看了看题目,在脑内快速验算了一遍。
没错啊。
言雾稍稍直起身,看见了周迁卷子正下方工工整整的印着几个小字:“共六页,当前第六页。”
言雾扶额:“填空题的最后一题!”
周迁:“……嘶。”
他没去翻自己的卷子,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言雾放在桌子上的卷子,看向面色有些讶异的许逢,面不改色地改答案:“十五。”
“字丑,看错了。”他若无其事的解释道。
许逢:“……”
言雾:“……”
高鹏程:“……”
所有人都激动于终于抓住了学习机器神——周迁此人的学习能力已经不应称人,而应登神,又因讲题方式有些奇怪的高深,超脱高中生知识体系,而被加封机器之身——没想到牛人就是牛,错是不可能错的!
许逢向下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高鹏程的表情都控制不住的露出些扭曲。
周迁坐下后,安静了不到五秒,又往言雾那边靠,小声道:“哥差点就要丢脸了。”
言雾缓慢叹气:“不会的。”
察觉到面前的人靠过来时灼热的温度以及带着些压迫感的宽阔臂膀,他不自在的往窗户处挪了挪:“说话就说话,又凑过来做什么?”
他无意识抚了抚衣领口,细白的手指轻轻曲起,按在淡蓝色的领口处。那手莹润温凉,周迁顺着他的手往衣领下不自觉的微瞟了瞟。
凸起的锁骨线条清隽优雅,像是雨雾中连绵起伏、只见其影不知其踪的远水青山,淡笔丹青绘出的水墨画,清丽淡雅。
那线条慢慢蜿蜒至衣服深处,隐没在一片白皙细腻中。
周迁心头一跳,颈部青色血管微微鼓起。
他动了动喉结,也没往回坐,就盯着言雾问道:“中午吃什么?”
言雾早饭还没吃,被他提起来才感觉有些饿。
他从书包夹层掏了颗糖出来,给周迁分了几颗,然后自己撕了包装就悄悄往嘴里塞,一边看向黑板,一边又含糊不清道:“不知道,不吃食堂。”
一中的食堂并非不好吃,相反,它有时的菜色也比外边的饭店丰富,但如果是中午吃饭的话,大家都会集中在一个时间点去吃饭,那个时候人会非常多。
言雾不喜欢人群拥挤的地方,况且这会儿天气热,就更不想在食堂里吃饭了。
周迁思考了一会儿:“去北门外面那条街?那里有好多店。”
言雾点头。
周迁看了看他,又忍不住操心老爹似的说道:“下次还是要吃早饭,光吃糖伤胃。”
——
快放学的时候,班上的氛围变得紧张了起来。
钟行频频转头与林北爻对眼神,眉飞色舞的,林北爻也是不停打手势做动作。
周迁好奇看着两人丰富的脸部和手部动作,问:“他俩对什么暗号呢?”
言雾往那边投去视线,就见钟行左手笔画“一”字,右手笔画“五”字。
林北爻看了就大力点头,用手指做了个跑动的动作,又摊了摊手。
他拧眉看了片刻,大概懂了——
“食堂一楼五号窗口,懂?”
“明白,咱得快点,不然被那帮饿死鬼抢先了就吃不上了。”
周迁挑眉看向言雾。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当然是之前钟行喊他吃饭也是这么叫的啊。
那段时间钟行不知怎么的开始沉迷侦探小说,觉得那种手势暗号帅的不行,就搞了一套专属他的“手势密码”——虽然在言雾看来简单幼稚得不行。
他当时也没想到还有傻瓜愿意和钟行对这暗号。
言雾瞄了林北爻一眼,这大块头正憨憨地认真做手势。
周迁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林北爻已经抓着书包,半个屁股都离开了凳子,忍俊不禁:“急得都快冲出去了。离下课还有三分钟呢,饿死鬼投胎吧他们——你怎么这么淡定,不饿?”
他看着言雾一片凌乱的桌面,好笑道:“你到时候又收拾半天出不了教室。”
言雾慢条斯理做完一处笔记,把笔搁下,稳重道:“急有什么用?你看他们现在能出的去吗?”
周迁赞同:“说得对。”
下课铃响后,中年教师立刻熟练闪身,从容淡定端着保温杯,慈祥地感受着身边一阵一阵风一样的人冲过。
他点点头,感慨年轻真好,然后拧开装有枸杞茶的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
老师这边岁月静好,他旁边正是二战现场。
言雾坐在教室最后面也能听见钟行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北爻!老罗!赶紧冲……靠,别挤了!”
“班长你别挤才是!”
“林北爻你别撞我要内伤了嗷嗷嗷嗷嗷!”
其中还夹杂着江鱼无可奈何的怒骂与求放过,“行行好,大老爷们,都慢点,都快挤成肉票了!”“对不住啊小鱼姐!但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为了生存!”“为了种族的延续!”
不知道他们在燃什么,言雾收拾着书包,一边好笑地看着他们的班长大人因为挤不出去而悲愤又凌乱的表情。
钟行“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被他身后的江鱼忍无可忍踹了一脚:“别喊了,你这肯定赶不上了。”
周迁乐得不行。
钟行欲哭无泪的看了这边一眼,悲切道:“雾哥,还好有你还陪在我身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