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骄傲。”
周迁挑眉看他:“你不也鼓掌了,还很大声。我听的可清晰了。”他眼中半漏出笑,指了指耳朵。
言雾:“……”
他的手还真做出了这不争气的事。
许互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另一个同学是谁呢?”
“学委?”众人猜测。
被众人提到的高鹏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低着头,正攥着他的成绩条,叹了口气。
他有些不甘心。发成绩条时他就看过了周迁的成绩,硬生生比他高了近三十分。
本以为在二班自己会是班一,结果半途杀出个周迁,高鹏程心里不由自主自叹倒霉。
周迁数学149分,小三科一共295分,这简直不是人考的分。
这是高鹏程怎么也不敢想的高分。
连隔壁一班的学委,以前的段一王渊都无法做到。
以前周迁不在宁海一中时,他只听说他的名声,却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今天算是感受到了他的压迫感。
他丧着阴沉沉的怨妇脸,等着许互提到他的名字,却听到许互笑道:“是言雾同学哦。”
“诶?”大家都愣住了。
言雾也是一愣。
许互笑眯眯道:“虽然整体排名不太理想,但他有一门科目排在我们年段前一百,嗯,小的进步也值得表扬。”
“哇!”班上一阵哇声。
年段前一百,重点班先占去四十个,剩下的每个班也就只有几个名额。
众人的目光从周迁移向言雾,又开始啪啪鼓掌。
言雾不自在的按了按手指。
钟行起哄道:“我就说雾哥很厉害吧!”
周迁也跟着凑热闹:“就是!阿雾最厉害!”
许互开完小会便开始讲评试卷。
言雾犹豫了一下,没睡觉,把卷子摊在桌上,认认真真听起课来。
五分钟后,他揉着困到模糊的眼睛,不得已移开目光。
他看向周迁,对方正低头琢磨这次语文考试的阅读理解。
他这次的语文只有107分。很大原因是他把这篇抒情散文的主题解错了。
许互在发成绩条前还单独把周迁叫进办公室,抖着他的答题卡问他怎么回事。
许互看他的作答的时候都要气笑了。
周迁无辜得很。
那篇散文写的是一个有着凄惨身世的人。这是一个在上世纪战争年代,主角从小受尽生活磨难,亲人还接连离开,最终在唯一的儿子死亡后,自己也平静赴死的悲剧故事。
它集苦难,生活与人性等主题于一体。
“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当时他身边都没个亲近的人了,内心痛苦绝望不是人之常情吗,怎么能说主角是软弱无能呢。应该写环境给他带来的伤害之大,导致他——”
“周迁!”许互看着某个神游天外的人,无语叫道,“想啥呢!”
周迁面色郑重:“我在设身处地的思考。”
“哦?”许互问:“有何高见?”
周迁十分真诚:“我认为真正的痛苦来源于自身对某一事件的负面反馈,而不是一件事本身带来的影响。打败你的只是你自己而已。如果你不把这件事看成是最令你痛苦的事,它就不会打垮你。”
许互微微皱起眉。“你这说法也太牵强。”
“这叫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周迁义正辞严。
许互:“……”
“人各有命,如果一件事会发生,那么它客观且必然,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与其让痛苦的情感压垮自己,还不如振奋精神,继续自己的生活。”
“虽然痛苦,但在那个时代可以活下来。”周迁停顿一秒,补充道:“至少不应该自己选择死亡。”
许互一时哑口无言。
“所以,如果这是你所面临的处境,你就是这样想的吗?”半晌,他说。
“让自己不要在意,就不会痛苦?这未免把人性看得太冷漠了些。”他皱眉反问道。
话音刚落,意识到这样有些尖刻的话不应从一位教师口中说出,许互立即道:“抱歉,是我太……”
“是。”
周迁平静的声音强硬地插进他的话中。
“难道我们要因为某一阶段的苦痛而被困在原地?我认为这样也不符合这篇文章的主题。”
周迁低下头,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奇怪的笑意:
“人总要向前看的。”
许互张开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可是,怎么能不在意呢。”
他对学生的偏执有些着急:“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刚刚并没有共情。你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到那个境地、你没有设想你最在意的人和事!如果ta——”
“许互?”
许逢疑惑的声音打断了许互稍显失控的声音。
许逢手上还拿着课本,快步走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许互的话戛然而止。
他捏住眉心,注意到办公室内的不经意的各种打量,眉头蹙的更紧了。
他朝许逢看了眼,转头对周迁道:“抱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是我迂腐了。下节课也开始了吧,你先回去。”
周迁应了声,在许逢困惑的目光中走远。
“怎么了?”他问。
年轻的教师摇头,低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周迁他有点……”
最后几个字消弭在许逢耳边,清冷的教师沉默皱起眉。
“不会的。”他低声说。
——
周迁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许互的意思。瞧见言雾在看他,便把之前在办公室的问题和他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自己的观点。
言雾没评价。
周迁盯着那道题看了许久,突然小声开口:“如果你最在意的人一夜之间离开了,你会难过到以后也无法正常生活吗。”
明朗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笔迹漂亮的卷面上,光影与墨点欢唱着歌跳动,温暖而明媚,寒意却像是太阳背后空泛冰冷的黑洞,渐渐吞噬了言雾。
他看见暴雨,泥泞,还有乱七八糟的红色。男人嘶声竭力地吼着——
“小雾!跑!快跑!”
少年乌黑的睫羽蓦地一颤,强行将自己拔出了回忆,冷汗倏地浸湿了后背。
半晌,他摇摇头,轻声问:“你呢?”
周迁静默几秒,才将心里话说出来:“我应该会像我说的那样做吧。”
言雾:“不要在意这些事?”
“嗯。”
言雾安静了一会儿,摇摇头:“那我和你应该不一样。”
周迁一怔。
“这样啊。”
风静云歇,他们许久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言雾已经闭眼补觉,周迁的指尖微微一动,眼睫低垂,冷硬的阴影遮住了漆黑如墨的眼睛。他忽然喃喃道:“不,如果是最重要的人的话——”
烈阳在窗外居高临下俯查他的内心,周迁岿然不动,在窗外透进来的树影里仿佛一尊冰冷无情的石像。
但男生骨节硬朗的宽大手掌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摸到散落在指边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乌发。
“如果是最重要的话——我大概也是和那个人一样,生不如死,最后和他一起去死吧。”
周迁笑了一下,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是人,只是个俗人。”
阳光寂静,秋意渐起,风呼呼荡荡闯入这块小角落,在无人注视时不经意拍过早已死去的湖泊。
周迁一哂,似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似的摇摇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一旁,那个已经把他们最初的相遇忘得一干二净的少年累了,头埋在臂弯中睡着,只露出浓密秀丽的乌发散乱搭在手臂上,桌子上。
他看不见言雾脸上任何苍白柔软的皮肤,只能看见那耳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青络。像覆着白雪的青山,漂亮的很。
多年不见,言雾抽长成了润玉少年,身上却没几两肉,全是硌人的骨头,挺直而藏着冷硬。
骨相很优越漂亮。
周迁盯着那隐隐沉伏在T恤下的形状漂亮的蝴蝶骨,像是被某种隐秘的秘密所勾引,手指不自觉动弹一下,似要去碰那耸起的弧度。
拿在手上的笔却被他磕在桌上,笔帽“啪”的一下从桌上滑到地上。
周迁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