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半阖着眼,一天的奔波让他坐在微微颠簸起伏的公交车上昏昏欲睡。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见到那个当年不告而别的混蛋,他做了个浅短的梦。
疲惫又沉重的精神裹挟着恍惚迷蒙的雾气,在晚风里飘飘遥遥回到周迁走时的那个夜晚。
他当时其实并不知道周迁要走了,但梦里的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试图阻止周迁的离开。
他看见那个青涩的自己半夜偷偷跑去了周迁的床上,骑在他身上,生生将人压住:“喂。”
言雾想阻止那个干着蠢事的自己。
但他也只能看着梦里的他冷冷淡淡的,用嘲讽的语气说:“傻大个,你现在走不了了吧?”
言雾被这个鬼畜的梦吓得浑身一颤,从梦中惊醒,太阳穴一突一突针扎似的,清醒了。
他扶额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梦里的人肯定不是他。
他绝不可能干这种把人压住不让人走的事。
——
天色已经昏暗,路边绚丽的霓虹灯远远停留在后头。公交车已经快要到东西城区的接壤处。
交通信号灯闪烁着明亮的红光,言雾在一片昏黄的路灯中,余光瞟到了一间新开的书店。
他望了过去。
书店打着橘黄色暖灯。言雾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摆着红木桌椅,高高低低的书架上面摆着不知是什么书。
从书架与桌椅的间隙间,他隐约还看见了岛台的一角,上面似是放了一杯牛奶,冒出的迷蒙雾气氤氲了温暖的夏夜。
书店的主人一定很有品味。他想。
他靠着车窗呆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他在书店附近的车站便下了车。
书店边上栽着几棵不大的银杏树,和一中里的一样漂亮,白灰色的粗糙树皮在温黄路灯里镀着毛茸茸的光晕。
言雾走了几步,站在书店门口的小黑板旁,弯腰认真的读着上面那些俗套的搅客语录,接着又后退几步,看了看书店的名字。
杏苑。
言雾一边默念这几个字,一边推开了书店的门。
风铃声轻轻响了起来。
室内冷气弥漫,其中夹杂着一股咖啡的浓郁醇香与热牛奶香甜的味道。
里边确实如他所想的精致又温暖。
泛着温润色泽的书架静静倚在书店的深处,靠着一整面光洁透亮的玻璃窗的地方摆了桌椅。
刚刚被视野限制没有看到的书店另半边更像是一个咖啡厅,长长的吧台后连着一个小巧的开放式厨房,里面的玻璃冰柜中还能看到几盒小蛋糕。
在一楼往深处去的地方,言雾看见未拉上磨砂门的读书室,从言雾的角度看去,宽敞明亮的室内每张书桌上都放着一小盆花草。
同样的绿植在外边也随处可见,散漫地摆放在桌子边、书架上。还有顺着木制楼梯垂下的绿萝。
他抬头看去,不算高的天花板压在头顶,旋转的楼梯通向二楼落着锁的大平层。
吧台处传来的响动让言雾转过头。
一个男生刚好抬起一头乱毛的脑袋,睡得惺忪的眼睛看了过来,懵圈的状态也不影响他俊朗开阔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特有的隐隐侵略性。眉毛浓黑,平直地压在眼窝略深的眼眶上时显得有些桀骜。
单看这张脸,不认识这个人的话,言雾觉得他还是很英俊的。
英俊个大头鬼。言雾盯着周迁的脸,面无表情想。
周迁迷迷糊糊听见风铃声,抬头一看,登时精神了:“诶!阿雾!”
言雾后退一步,不耐道:“乱叫什么——你怎么在这?”
周迁:“这是我的书店啊。”
言雾点头:“唔。”
等等。
“你的书店?”言雾愕然。
“对啊。”周迁理所当然的说。
“我的财产,名写的我的——哦,我已经成年了——我以后的生活费可就靠这家伙了。”周迁随意的拍了拍他撑着的洁白的大理石台面说到。
“怎么样,我也是当老板的人了。”他笑着。
言雾一时失语。
他看着周迁转身从旁边的冰柜里拿出一袋鲜奶,熟练的倒进小锅炉中,带着笑意道:“给你煮杯牛奶,放糖,会好喝的。”
言雾立刻拒绝,冷冷道,“我走了。”
周迁不容置疑道:“喝一杯走。”
他望着言雾已经挪动的脚步,目光一顿,声音降了下来:“再留一会儿吧。”
言雾回头看他。
周迁直直地望进他的眼中,抓紧时间真诚道:“我知道错了,我当时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你别不理我。”
“……”
十几分钟后,言雾冷着脸,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傻逼,一边坐在周迁对面,手边被推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尝尝。”周迁轻轻碰了下他的手,在言雾有应激反应之前便迅速缩回来,讨好地冲他笑,像是装成狼狗模样的大尾巴野狼:“我放了糖,你会喜欢的。”
在室内充盈的冷气里冻得发红的指骨抵着温热的杯壁,言雾一时心情复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毛病,下午还坚定的想,再也不要和周迁有交集了,现在却因为对方一句道歉和一杯甜得发腻的牛奶留了下来。
他近乎是茫然无措的思考着该怎么和周迁相处。
他没有过像周迁这样的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位“失而复得”的朋友。
他只觉得变扭,麻烦得要死,但真说他想与周迁绝交又从心底里下意识抵触,反而是隐秘的愉悦与期待在听到对方的挽留时升了起来。
言雾脑内天人交战,嘴上不耽搁,握着杯子慢慢把那杯牛奶喝完了。
面前的人又和被抽了骨头似的趴在台面上,肌肉线条优越的手臂枕在脸下。
他问:“你还在生气吗?”
“我还在生什么气?”言雾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下一瞬就感到有些羞恼。
像是被戳中了尾巴的猫,他差点跳了起来。他啪的放下杯子,冷冷道:“我要生什么气?”
周迁笑了声。
言雾说:“没有生气。”
指尖轻敲着玻璃杯,他淡淡道:“本来也没什么可气的。”
他态度冷了下去,周迁却松了口气,站起来把杯子拿到了水池边清洗,笑着敷衍道:“好好好,没生气。”
言雾:“……”
这人对言雾惯会蹬鼻子上脸,敏锐地察觉到言雾的宽容,立刻紧贴着跟了上来,眨眼间又暴露出纠缠小女生的流氓似的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