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市里的重点高中开始自主招生计划,言雾那时成绩还行,也进了那个训练班。
他当时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再加上大病初愈,营养不良,矮了同龄人一截个子,在一群发育迅猛,个高体壮声线还沙哑低沉的男生中,言雾算另类的“鹤立鸡群”。
少年们每日集训,到了晚上心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躁动,到了快要高中的年纪,总是谁也不让着谁,以收小弟为乐趣。言雾从不参与这种活动,但耐不住他长得好,漂亮的皮囊几乎是一来就吸引了一群半大小子的注视。
不过那时候的言雾虽然漂亮,眉眼却是冷的,冻人。
正直青春期的男孩最不缺的就是对挑战困难的愚勇——这群傻叉中二病又有点憨批属性的少年们每天都试图和言雾拉近关系,但往往无功而返。这之后,除了仅剩的两个人真的想和言雾当朋友,还被言雾的成绩折服,把他当“大哥”看的人,便少有人再和言雾有过深的交流。
意外发生在周迁插进这个集训营的那一天。
老师领着高高大大的男生走进来时言雾正在思考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各条曲线交错着联合,少年很专注,耐心地一点点将他们理顺。
当他快要得出结果时,忽然感到面前站了一道人影,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张扬带笑的少年声音:“我坐在这个小家伙旁边吗?”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都停了。
言雾缓缓抬头,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少年。
“你叫我什么?”他平静道。
周迁认真道:“叫你小家伙……嗷!”
言雾踹了他一脚。
他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了,可能是那天下午实在热,也可能是周迁当时的目光太过热切与真诚,反而令他有些无措得恼火。
后来周迁在他的后桌坐下了。
就这样,他们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前后桌,还当上了室友。
周迁经常来骚扰一下言雾。一会儿叫言雾帮忙看看题目,一会儿又不知哪儿掏出零食,要和他分享,一会儿又试图悄悄搬到言雾旁边,成为他的同桌——
最后一个想法被言雾制止了。
言雾“哼”了一声,周迁就悻悻地把不经意放在言雾旁边桌上的东西尽数搬了回去。
但周迁只待了两个月就走了。
——
两年后的言雾抬眼看那个像狼一样紧盯着他的人。
之前是个近乎成熟模样的男生又长开了许多,身高拔了不少不说,连肩膀都宽阔挺拔。只有和一年前一样明亮的眼睛还透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言雾垂下眸子,说:“走开。”
他甚至没管追上来的老郑好奇的询问,转身要走。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场意外的重逢。
少年被微风吹起的发丝消失在拐角,像是一时的幻觉,只有留下一缕清浅的好闻味道证明言雾刚刚的确站在面前过。
那是言雾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周迁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抿紧了唇,眼里的笑意彻底褪去。
周行远走到弟弟身边,蹙眉询问:“不是吧,你要转过来的时候可信誓旦旦和我说你俩绝对没绝交——怎么把人家惹生气了?”
周迁摇了摇头:“是我的问题。”
周行远拍了一下周迁的肩膀,说:“既然是你的问题就好好给人家道个歉,他从小就不是个会为难人的孩子。”
周迁没应声,只是道:“走了,不是要带我去教务处转档案?”
周行远轻斥他一声,和老郑道了别,领着他离开。
公交车上。
言雾呼出一口气,脑子里回想着自己刚刚的表现,摆弄着手机,神经质似的复盘自己刚刚的一言一行,最后自暴自弃地靠在椅背上,小声叹了口气。
明明已经快完全不在意了。
像是落入湖泊的石子沉底,荡漾开涟漪的水面逐渐恢复平静,他的心脏渐渐沉寂下来。
周迁那个混蛋。
他想。
他真的没有想在意,但或许是从小到大这样热忱得像火一样的人除了他的哥哥娄峥外,他就只见过周迁一人。
当年周迁离开后,他的身影也一直像印在脑子里,时不时就带着他野性明朗的笑意在脑海中来回逡巡。
言雾往自己掌心轻轻砸了一拳。
想起今晚要和杨邢吃饭,他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到菜市场买了一些菜,慢吞吞步行到了一个老旧小区。
斑驳的墙壁布满污痕,老旧的声控灯随着言雾的步伐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言雾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伸到背后书包的夹层,细长的手指搅动几下,拎出一把破旧的铜黄钥匙开了门。
门内是他熟悉的两室一厅,寂静的客厅显示着房子的主人还未下班。
言雾司空见惯,随手放下书包和钥匙,挽了袖子洗了手,拎着菜去了厨房。
两个小时后,他把最后一盘炒青菜放到桌上。
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杨邢还要一会儿才下班,言雾先拿起盖子罩上饭菜,洗净了手坐回沙发上。
落日的尾巴浅浅的落在阳台上的绿萝上,顺着叶子晃荡几下,甩着翘翘的余晖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菜都要凉了,言雾蹙眉,给杨邢发语音:“你回来不要买菜了,我已经做好了。”
他松开手,绿色的语音条发出。
想了想,言雾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言雾都迟疑着没有松手发出。
他的语气会太急吗,会不会让杨邢觉得他在催他回家?
要是杨邢临时要加班呢?
言雾几乎是克制不住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一不留神,手上一松。
言雾惊了一下,这下想也不想了,立刻撤回。
机械钟的“咔哒”声逐渐大了起来,言雾没有开灯,也没有玩手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客厅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亮了起来。
杨邢果然要临时加班,他让言雾先吃饭,早点回家休息。
言雾回了他,却没有走,依旧坐在沙发上,将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里,闭上眼。
他有点累了,也不太想回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家,就想再等一会儿。
直到八点多时,杨邢也没有回来。他疲惫地睁开眼,起身向餐桌走去。
桌上的饭菜哪怕盖上了盖子,也已经凉透了,几个小时前在暖光灯影下温暖的白雾已经散在寂静里,言雾将每一盘菜一一热好,放回桌上,又盖上盖子。
他得回家了。
路过清冷的客厅时,言雾脚步一顿,拿过摆在茶几上的电视遥控,打开电视调小音量后按了一个新闻频道。
玄关处的小灯也被他顺手打开,做完这一切,言雾才出了门。
他一步两台阶的下了楼,老旧的楼梯嘎吱作响。
杨邢以前并不住在这么老旧的小区里。
他早几年在市公安局工作,但后来被调到了基层,就再也没升回市局。普通基层民警的工资并不高,当时他还一直坚持帮言雾家里还债,就把他位于市局附近的房给卖了,住回他最开始的老房子——也就是现在住的房子里。
这个无时无刻需要着钱方能存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