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笑了一声,撑着橱柜弯腰放杯子,骨骼清晰的手掌按在台面上,微一用力就绷出青涩却有劲的力量感。
言雾霍地站起身:“我走了。”
周迁看了眼玻璃外的天幕:“要下雨了。”
言雾:“不可能。”
周迁擦去手上的水渍,挑眉看向他:“夏天的雨随时随地都可以下,你以前吃过的亏都忘了?”
言雾一顿。
之前在集训的时候他和周迁晚上经常溜出去吃东西,随身带伞对习惯自在活动的他来说实在累赘。
那时的雨也经常是突如其来,虽然周迁经常会提醒他带伞,但他都坚信下午下过雨,晚上就不会下的想法,最后只能被迫和周迁挤一把伞。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想和我撑一把伞,故意不带的。”周迁一腿搭在另一膝盖上,一抖一抖的,格外霸道,流氓气息隔着三四米都扑面而来。
后来想想,言雾这种性格,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故意和人挤在一块撑伞反而像是他会对言雾做出来的事,如果不是他硬把言雾拉到伞下,或许言雾还会冷着脸死要面子冒雨回去。
言雾:“天气预报没说今晚会下……”
“轰隆——”
言雾的声音在暴雨中戛然而止。
“天气预报也是见风使舵的东西。”周迁戏谑道。
他低头划了几下手机,把屏幕面向言雾。
“看,”他浅笑道:“天气预报说现在到晚上十一点都下雨。”
言雾:“……”
周迁懒懒散散靠在身后的台子上,歪头看言雾莫测难辨的神情,失笑:“你以前也天天把天气预报当真,哪次准了?”
“你不如求雨神。”他指了指天上。
言雾的脸色比外边的乌云骤雨还沉。
瓢泼大雨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雨帘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已经看不清几米外的范围,只能瞧见一点路灯模糊的光圈。
周迁走到言雾身后,打量着窗外的雨幕,真诚建议道:“要不今晚先留在我店里?”
言雾望着外边,面无表情问:“你这有地方睡?”
“有啊。”
周迁说:“二楼有几间房间,本来是打算连着一楼一块作为书店开放的一部分,但我嫌上学回家麻烦,一直住店里,就做成卧室了。”
言雾注意到他的话,心内有一个不好的预感:“你在附近上学?”
“是啊,宁海一中。”
言雾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按周迁的成绩,怎么会在宁海一中上学?而且,像周迁这样走到哪都显眼的人,他高一怎么没听说过?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周迁顺口答道:“那肯定是易如反掌啊。这种小事有什么难的,随便考考都有点分。”
言雾:“……”
瞧见言雾的表情,周迁赶忙补上:“认真考的分数会高一点。”
周迁说完也察觉到言雾话语里委婉的意思,想到宁海一中已经“没落”了的传言,登时哭笑不得道:“想什么呢,我是从二中转学过来的。”
“当时……刚走的时候跟去国外上学,高一下半年转回来,去了二中。现在到一中上学。”
二中是在一中后建成的中学,比起一中的“衰败”,二中的发展如日中天,教资丰富,分数线也高,是全市学生挤破脑袋都想进的一级学校。
“转过来做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言雾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鬼使神差问。
周迁笑了笑,逗弄似的:“你猜一下?”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将开了一角漏进了风的窗子关紧,看向言雾,不等他回话便又道:“你也在宁海一中?”他语气平和,像是并不意外,只是顺口一问。
如他所料,言雾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周迁继续之前的话题:“考虑一下今晚的归宿?”
言雾十分的冷酷无情,想都没想,在周迁殷切的目光里开口:“有伞吗?”
周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落。
他叹了口气,从储物柜内拿了把黑伞递给言雾。
言雾接过:“你在几班,我明天还你。”
周迁道:“二班。”
言雾:“……”
言雾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周迁察言观色,不动声色抬手掩了下上挑的唇角,轻咳一声,“你也在二班?”
言雾看了他一眼。
周迁笑了起来:“咱俩这就叫缘分,命中注定的关系,分开再久也要见面的。”
言雾额角青筋凸起:“真有缘分前十几年你哪去了。”
周迁哼了一声,绷不住有些得意地笑了,在言雾身边计谋得逞似的喜气洋洋地打转。
“追人也不能靠缘分,要靠努力。”他道。
“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你后面还有坐人吗。”
言雾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有。”
见周迁一张俊脸笑得不值三毛钱的样子,言雾沉默一瞬,还是道:“我就是最后一桌了。”
周迁高高扬起的眉毛立刻落了下来。
今夜的变数太多,还糊里糊涂地和周迁又好上了——这话奇怪,言雾抿了抿唇。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推开书店的门:“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周迁送他出门,叮嘱道。
回应周迁的是风铃清脆的响声。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周迁终究还是忍不住,趴在一张桌上,捂着脸,闷闷的笑了。
算了,已经很好了。
起码他们已经重逢。
——
言雾感觉一点都不好。
湿热的风雨打进伞内,衣物被吹得潮湿粘糊,他有些不适的皱眉。
到家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
洗完澡,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划开手机。
微信里的信息已是99+。
他略过兼职的工作群里各种杂七杂八的信息,简单回了钟行那些家伙对开学的怨声载道。
最后他看了眼重新出现在列表顶端的联系人。
上面的备注是“周迁”。
对方十分钟前发来了一个憨憨的狗狗笑脸的表情包。
言雾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点开那个聊天框,别开眼往下划,找到了杨邢的微信。上面也有个红点,他点了进去。
杨邢在九点多才回了他信息,看起来是才下班。
那时桌上的饭菜应该还热着。
言雾看了看时间。杨邢这个点一般还没睡。他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男人温和的声音传来:“小雾?怎么这么晚回来?”
屏幕对面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言雾还隐隐听见些欢快的背景音。估计杨邢刚刚是在看电视。
杨邢看着不像四十多岁的样子,倒像是三十出头的青壮年人。
眉毛粗黑,眼神锐利,下颌精悍而内收,有些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风吹草动——那是作为多年一线刑侦警察时的习惯,加上他的面庞不怒自威,就有种小孩一看就想嗷嗷哭叫的严厉。
但他面对着言雾的眼神却是格外温和的。
“前面让你吃了饭再走,怎么没吃?”他略有些责备地说。
“煮得不好吃。”言雾随口扯了个谎,“就出去吃了。”
杨邢乐了:“不好吃就让我吃,嗯?找打呢。”
虽然怎么说,但他的神色却更柔和了:“煮得很不错,比你哥哥强多了。”
听他提到哥哥娄峥,言雾手指一紧,又忍不住去挠掌心发痒的疤。
“他什么时候出狱。”他声音有些哑,不知是不是先前雨大时着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