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八月末的雷阵雨气势稍弱于七月,带着微微的凉意,车窗的温度终于从正午的滚烫降了下来。雨珠挟在风里,被挤压在玻璃上,变成一小团模糊扁圆的印记。一节白皙而骨节突出的清瘦腕骨正隔着玻璃,硌在副驾的车窗上。
言雾揉了揉被车内冷气浸透了的腕骨,向外边看去。
夏雨来得急,路边的行人都匆匆向周围的店铺内避去。
车内的少年一腿抵在副驾前的储物柜上,一手抓着手机。宿醉的头痛令他有些晕车想吐,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旁边传来叔叔杨邢絮絮叨叨的声音:“开学了就收收心,别整天逃课不写作业,落下的课程多看看……”
“明天就上课了,今晚不要去打工了,过来吃饭。钱不够用就跟我说,别自己省吃俭用的,你一个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呢,一天吃那么点东西怎么够?难怪一年长不了多少……”
言雾听到小孩子三个字就止不住地蹙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杨邢温和的笑了一声。
言雾:“……笑什么?”
杨邢咳了一声,哄他:“好好好,我们小雾总有一天会变成独当一面的大人,也会长的比我还高。”
言雾:“……”
杨邢就是这样,在外是个严肃沉稳的老警察,在内面对小他二十多岁的孩子时有着所有家长的通病——温和包容,唠叨太多。
杨邢又叮嘱了几句,言雾扣着座椅旁脱落的刷漆,最后无可奈何地应声。
耳朵边渐渐安静了下来。
滴滴答答的雨声慢慢淌入耳中。
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雨已经小了许多,烈阳在散去的乌云后逐渐显露,透过明净的车窗折射进来,打在中控台上。
车内充足的冷气冻得言雾手指僵硬,他活动了一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掌中凸起的疤痕。
外边又逐渐变得喧嚣起来,他偏头看向窗外,远处有几株银杏树,林荫隐于一片低墙后,叶子仍是翠绿,浓墨重彩的新绿撞入他眼中,带着这个时节莽撞而跃动的生机盎然。
他的目的地要到了。
杨邢停了车,偏头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去吧。”
不知多少年前的老车晃晃悠悠地远去。言雾小心地避开一片水洼,轻巧的向前走。
宁海一中的标志性建筑物——刻着校训的石碑明晃晃出现在眼前,两边还建了高高的台子,上边蹲着两只石狮子。
此校的古朴庄重在这个快节奏的大都市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它处在远离中心商务区的东城——宁海典型的文化区,与经济发展飞速的西城完全不同。
不过这所学校的历史底蕴不容小觑。
言雾忘了是听哪位老师讲过,它在建国前就已经成立,历经沧海桑田,从一个乡村技校,赶着时运乘风而上成了宁海第一高校。
虽然现在只落得个资历深厚的名头,第一高校的名头给隔壁二中抢了去。
言雾看了眼校训。
立德树人,笃志前行。
也只有这先人留下的校训还在这个时代熠熠生辉。
全市的人都知道,宁海一中有两样最珍贵的“文物”,一样是这校训,一样是校园内的银杏树。
它们都上过市电视台,北门的那片林子还给列为了“市文化保护树木”。
这把当时已经“没落”了的一中高兴坏了,隔天就兴冲冲请了林匠,把林子给修整了一番。
言雾穿过绿化带,继续向校园里走。
教导处主任老曾从前说,一中是宁海市最优秀、最让人向往的中学。
他和别的老师聊得满脸感慨,当时与言雾一起在办公室写检讨的小弟钟行嘀咕:“现在可不是了。”现在大家都挤破脑袋想往资源更好的二中去。
老曾踹了他一脚,直接把钟行踹的一个踉跄,挤歪了一旁奋笔疾书的言雾:“你懂什么!我们百年的文化传承是别人随便能比的吗!”
他探头看向钟行面前大半空白的纸,冷笑一声:
“三千字,快点写。下次再上课玩手机就五千字!”
言雾一手抵着他的难兄难弟,一手飞快写着,字已经飞的他自己都不认识了:“滚远点。”
钟行不敢有怨言,捂着屁股哼哼唧唧的写检讨去了。
言雾不太记得老曾当时还说了什么,但那句听起来有点不要脸的“最优秀,最让人向往”让他记了很久。
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他回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时,才真正觉得,老曾说的挺对的。
言雾拿着自己的学生资料来到五楼教师办公室,抬起手刚要敲响办公室的门,就顿住了。
中年教师们说话的声音透过未遮掩严实的门缝传来。
“这个林秀,仗着自己教龄大了,不想带哪个问题学生就把麻烦丢给年轻老师。”
“哎,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那个学生确实麻烦。天天逃课,不上晚自习也就算了,还会打架呢!还偏偏打人家林老师的心肝宝贝儿学生。”
一个老师啧啧出声:
“可不是嘛,在一中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想他这么能惹事的。人也挺瘦弱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能把人家打成那样。”
言雾抬起的手顿住。
他抱起臂,倚着门框斜站着。
他倒要听听那群家伙们还要说他些什么话。
“听说他初中可优秀了,指不定是给谁带坏了!”
“这两年有小许要辛苦的咯,被甩过来这么个学生,还不知道要怎么倒霉呢。”
言雾微哂。
他突然没了听下去的兴致,反正没有人会喜欢他这种学生,左右不过都是那些话。
他站直身体,正打算直接敲门进去,突然听见办公室内一个年轻温和的声音说道:“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个性罢了,孩子们心里不坏。”
言雾紧急撤回手指,又听另一个声线跳脱的年轻男声道:“我看他也没有经常打架吧,不就打了那么一次。”
虽然那次就把自己打出了名。
盛夏的阳光懒洋洋的撒在他身后,言雾有些冷淡的情绪也暖和了些。
办公室内的谈话声渐渐小了。
“咳,也……也是。听说许互老师班上还会转来一个的学生。听说还参加过不少竞赛,拿了不少奖呢……”
“哐、哐。”
言雾手上抓着资料,敲了敲门。
“进。”
门内一群老师围在一个桌前,看见是他进来,一个个眼角抽搐,不约而同直起身向各自座位走去。
其中一个老师清咳了声:“我去印刷室印材料。”
言雾面无表情,侧身为纷纷找了借口离开的老师让位置。
被围住的桌子的主人也露出了真容。
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神色开朗,脸上乐呵呵的,不像个老师,倒像是刚上大学的大学生。另一个面上冷淡,气质倒是沉静温和。
许互看了看和面前点名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的人,笑着道:“言雾是吧,怎么了吗?”
言雾把资料递过去。
许互瞄了一眼:“昨天没来?”
一中的报道时间比其他学校都早两天,第一天学生来交各种材料,寄宿生还要顺便整理宿舍,第二天发书本。
言雾早上来把书领了,听钟行提醒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没来。个人资料要在正式开学前录入档案,他只好下午又跑回学校。
言雾没一点不好意思:“忘了。”
许互眨了眨眼,没骂他。
“我说怎么总少见着一个人。”
他是新手班主任,开学报道前一个晚上还在拼命把学生的人像和名字记住,结果刚到班上就发现他班上那个最好看的、他记得最熟的那个男生一直没来。
许互把他的资料放在一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
“喏。”
他把盒子递给言雾。
“我叫许互,你的新班主任。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昨天你没来,今天补给你。”
言雾迟疑了一下,感觉对面给他装了个炮仗,犹豫着接过来,敛眉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