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床边的,她跌坐入床里,死死地咬住手臂。
她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如决堤般淹没一切苦楚。
面前很快模糊一片,她好像丧失视觉了。
客厅冰箱运作的声音、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偶尔掀起的风声,都如刺耳的心电图,一下一下越来越弱,直至化为一条直线,发出尖锐警报。
一切哪怕是最细微的动静,都像粗硬的、生锈的钉子,狠狠锲进她的耳膜,扰乱她的感官。
时空仿佛扭曲了,眼前闪过一片片光怪陆离的白光,万花筒般向四周射去,晃得她拧紧眉头。
她用力甩着头,想要逃离这片扭曲诡异的空间,却怎么也甩不开、躲不掉。
直到口腔里传来血腥味,她猛地睁开眼,终于从令人窒息的真空中抽离出来。
可她的胸腔仍是仿佛被这巨大的悲讯碾碎了般,又闷又疼,连呼吸都难以做到。
她跌跌撞撞地找了那么久真相,它却以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洞穿了她。
原来被告知是这么的难以接受。
渐渐地,她咧嘴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哭肿,脸庞被泪水风干,变得黏腻僵硬。她扯着笑容,像诡异的玩偶,在黑夜里面目全非,古怪瘆人。
季松微,你真像个小丑。
她被谢司聿欺骗,被父母隐瞒,他们把她关在象牙塔里,剥夺她得知真相的权利。
耳鸣声越来越尖锐,像在与她的思绪对抗,她的大脑越混乱,越是头痛欲裂。
连她的身体,都在阻止她探寻。
她缓慢地抱住膝盖,将头埋入双臂之间。
父母似乎睡着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她就在这个好似能够产生安全感的姿势中,一个人想了很久。
她还能做什么呢,她还能抗争什么呢。
悲恸再次呼啸而来,她的肩背都在颤抖,哭到浑身抽搐、呼吸困难。
突然,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几乎是摔到书桌边,颤着手摸索着打开台灯。
她想看看谢司聿留下的痕迹,很想很想。
她疯了般,从书桌里、书包里、收纳箱里,找出所有被谢司聿批注辅导过的书、试卷。
资料很快被摞成小山,她一页页翻过,一字字抚摸。
那些凹凸的痕迹,是谢司聿还活着的证明。
泪水打在纸上,笔迹很快被洇成一团团黑墨。
她心下一沉,立刻抽出纸巾,用力地擦拭被弄脏的地方,想让它们恢复如初。
她不想让回忆变得有任何模糊,如果谢司聿走了,她就只剩这些回忆了。
她想裁剪这些字迹收集起来,却不想破坏完整的纸面,仿佛只要破坏,它们就真的变成一张废纸。
现在这样,至少以后看到,还可以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心脏越来越痛,她知道自己做什么都已是徒劳。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冲上楼,抓着谢司聿的领子问,我父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有,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知道谢司聿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想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渡过高考。
那她也想让谢司聿安安心心地走,不会因为自己发现真相而遗憾。
她打算用谢司聿骗自己的方式,也骗一次谢司聿。
她抹了把眼泪,心下已经做出决定。
谢司聿想把她藏在象牙塔里,那她就在云端中陪他演完最后一出戏。
往后,他们就是一样的骗子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而且竟然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贴上自己额头。
她瞬间睁眼,见到谢司聿近在咫尺的脸。
恐惧与回避瞬间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没有一丝力气。
“你发烧了,已经给你请完假了。”谢司聿按住她的肩,解释道,“你让你父母去上班了,我照顾你。”
季松微还没从昨晚的打击中缓过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司聿,别开脸,“你不上学?”
“少上一天又没事的。”谢司聿浑不在意,给她掖了掖被子,“放心,影响不了高考的。”
季松微听着他状似轻松的话语,却只觉得悲痛。
谢司聿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对他来说,上不上学确实不重要了。
可她还要作出相信的样子,即使演得僵硬:“要是学习状态断了怎么办?”
“不会的。”谢司聿坐到她床边,伸手想帮她撩开面前碎发。
她却下意识躲了一下,谢司聿的手顿在空中。
现在的谢司聿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她还没学会如何与谢司聿相处。
谢司聿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还是笑了笑,“要不要吃点东西?吃完了才好吃药。”
季松微即使烧得头晕恶心,却还是强撑着起床洗漱,胡乱吃了两口面包。
回到房间,谢司聿已经把温水和药准备好。
“我不想吃药。”季松微说,“吃完了就会犯困。”
她想清醒地保存最后与谢司聿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不想时间在昏睡中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