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香在嘴里蔓延开来,带着白砂糖的甜味。
和自己那碗并无两样。
“看,你爱吃的萝卜干。”谢司聿把碟子摆在她面前,讨夸奖般,眼中终于有了光彩,“解腻。”
季松微做贼心虚,舔了下勺子。
“可惜我吃不下了。”谢司聿坐在她对面,两手搭在桌上看她,“我陪你吃。”
可谢司聿只吃了四个煎包,完全不是一个男性该有的饭量。
季松微垂着眼睛,慢吞吞地吃着,只觉得钉在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强烈。
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烧穿了。
她睫毛颤了颤,抬头,谢司聿立刻收起刚才那充满贪恋与不舍的目光,又因被抓包而耳尖发红。
少年的演技太过拙劣,刚藏好贪婪神情,又被四下张望的眼神出卖。
季松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她不敢信刚才的场景是真实的,她已经知道了,不该将希望托付给任何人。
可那是谢司聿……
“你的那碗豆浆给我喝吧。”她突然说,“太浪费了。”
谢司聿一口拒绝:“喝了要拉肚子的。”
“不会的,我肠胃好。”他掩饰得太仓促,季松微心下一沉,逼近道,“而且我又不嫌弃你。”
谢司聿迅速地、近乎粗暴地把碗拽到自己面前,动作剧烈到差点将碗打翻,乳黄色液体很快在桌上洇开,“我给你再买一碗。”
季松微的犟劲也上来了,和谢司聿僵持着:“我喝你的就够了。”
店内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食客们的喧哗与老板的喊叫冲击耳膜,热汽四处蒸腾,充斥每个人的鼻腔。
两人面对面坐着,却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谈判。
短暂的沉默像被拉扯到极致的弹簧,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瞳孔的放大、身体的颤抖。
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造成两败俱伤,这场对峙注定没有赢家。
谢司聿看了她许久,似乎在问最后一遍,真的要这样吗。
季松微回以直视,就见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突然,他端起碗,仰头将豆浆大口灌了下去!
他的喉结不断滚动着,带着某种鱼死网破的决心,唇角溢出的豆浆顺着下颌滑入衣领。他喝得太急,咳嗽声卡在喉咙中,像破旧的风箱,拉出残败刺耳的音节。
季松微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阻止:“谢司聿!”
“哐”的一声,空碗被砸到木桌上。
谢司聿用力抹去嘴角残留的液体,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几乎滴血,胸膛剧烈起伏着。
“喝完了。”他对季松微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声调是异样的愉悦轻松,“再去买一碗吧。”
季松微的表情沉了下来,巨大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谢司聿近乎自毁的举动相当于证明了,刚才的呕吐另有隐情。
眼前脆弱的、崩溃的少年,与印象中意气风发的身影似乎早已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割裂。
她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固执的举动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走吧,上学了。”谢司聿疲惫起身,轻声道,“再不出发要迟到了。”
季松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最后瞥了一眼那碗豆浆。
液体已经见底,好像抹灭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两人来到教室,谢司聿去帮季松微接水,季松微坐在座位上,坐立难安。
她心里还在想着谢司聿刚才呕吐的样子和破碎的神态,谢司聿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她挣扎了许久,做贼似的看了眼窗外,迅速拉开谢司聿的书包。
包里收拾得很整齐,除了书本就是药瓶。瓶瓶罐罐在书本之间极其扎眼,像热闹场合中突然播放的悲乐,突兀而不合时宜。
她从不知道谢司聿吃的到底是些什么药,她甚至连药名都不认识。
她之前也没多问,只知道是促进谢司聿恢复的。
而此时,她像最严谨的质检员,一瓶瓶取出药瓶,再迅速将药名摘抄到自己草稿纸上。
她心跳如鼓,既因为自己在做见不得光的事情,又因为害怕。
害怕这些药揭露出某些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门外传来谢司聿和别人的聊天声,面前还有两瓶药没有记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手下没停,反而加快速度。
她想赶在谢司聿回来之前抄完,但低估了自己的手速。
“写什么呢?”谢司聿顺手抽走了她手中的药瓶,塞给她她的水杯,“提醒我了,我早上还没吃药呢。”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好似真正坦荡。
标签被他掩在手心里,他吞下两粒药,而后将药瓶放回书包。
“我……默单词呢。”季松微一点点将草稿纸藏入怀中,拙劣地撒着谎,“要早读了,你也准备一下吧。”
谢司聿吹了声口哨,好似早饭时两人的争锋从未存在过,笑道:“这么关心我?”
季松微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转回身去。
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手中的稿纸却变得滚烫,令她想要立刻丢弃。
她知道,如果自己一直相信谢司聿,两人的生活就会安然无恙。
可是,谢司聿真的值得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