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那一刻,阿知整个人都还陷在一种又慌又乱的情绪里。小腹一阵阵坠痛还没散去,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从学校一路跟过来的羞耻感,像一层薄薄的壳,紧紧裹着她,让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让沈淮多看她一眼。
她被沈淮轻轻扶着,慢慢挪到床边。他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她疼的地方,也生怕让她再觉得难堪。一路上,他都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替她遮住所有可能存在的目光,把她所有的狼狈都悄悄藏起来。
“先躺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她一样。阿知乖乖躺下,身体却还是绷得紧紧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眶还湿着,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
沈淮蹲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害怕、这么羞耻的样子。
平时的阿知,虽然也胆小,也黏人,可大多时候是活泼的,会笑,会闹,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会叽叽喳喳跟他说学校里的小事。可今天,她像一只受了惊、被人看穿了所有狼狈的小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还疼得厉害吗?”他问。
阿知轻轻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怎么疼了……”
她不想再让他担心。
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只会添麻烦、只会让他手忙脚乱的累赘。
沈淮没有拆穿她的逞强,只是站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他要给她烧点热水,再找东西给她暖肚子。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心里其实也慌,也局促,可在她面前,他必须镇定。
他是她的哥哥,是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声,煤气灶被轻轻点燃,小小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沈淮站在灶台前,眉头微微蹙着,神情认真得像是在面对一道最难的物理题。他脑子里拼命回想以前听同学提起过的只言片语——女孩子肚子疼,要喝热水,要保暖,不能碰凉的,不能累着。
他把水烧开,小心翼翼灌进一个旧热水袋里,又怕太烫会伤到她,特意用自己的外套裹了一层又一层,反复用手背试温度,直到确定温温的、不会烫人,才端着走回卧室。
阿知一直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可目光却一直偷偷跟着他。
从他走进厨房,到他站在灶台前,再到他拿着热水袋慢慢走过来,她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连眉头轻轻皱着的样子,都好看得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阿知赶紧把眼睛闭上,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咚咚”乱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怕。
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被他看穿。
怕他发现,她对他早就不只是单纯的兄妹依赖。
沈淮在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把热水袋塞进被子里,贴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散开,原本坠痛酸胀的地方,真的缓和了很多。那种暖意,不只是暖在肚子里,更是一点点渗进心里,把她刚才在学校被羞耻和害怕填满的心脏,慢慢烘得软软的。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低声问。
阿知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又慌乱地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他的眼神太温柔,太专注,里面满满都是对她的心疼和在意。
这样的目光,让她安心,也让她心慌。
她不敢告诉沈淮,在医务室里,在班主任打电话的时候,在他气喘吁吁冲进来的那一刻,她心里除了委屈和害怕,还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在疯狂冒头。
是心动。
是克制不住的、偷偷的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他每天清晨早起,给她煮一碗温热的粥开始。
也许是从他不管多累多晚,都会等她睡着,自己才敢去学习开始。
也许是从他在球场上光芒万丈,却只对她一个人露出温柔的笑开始。
也许是从别人都羡慕她有这么好的哥哥,她心里骄傲的同时,又悄悄生出一丝不想与人分享的占有欲开始。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悄悄扎根,悄悄发芽,长成了连她自己都害怕的模样。
她喜欢他。
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单纯的依赖和喜欢。
是少女悄悄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带着心动和不安的喜欢。
可是这份喜欢,她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遥不可及。
他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安静沉稳,做事认真,长得又干净好看。球场上的他,耀眼得像一阵风,投篮、奔跑、转身,每一个动作都能引来无数目光。学校里好多女生偷偷喜欢他,给他送牛奶,送护腕,送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情书。
那些女生,比她漂亮,比她懂事,比她成熟,和他站在一起,才像是般配的人。
而她呢?
她只是一个寄住在他身边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年纪小,个子小,胆子也小。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了,还要让他分心照顾。
今天更是丢人丢到了极点——在学校里突然来例假,疼得哭出来,让他逃课,让他着急,让他放下一切冲过来收拾她的烂摊子。
她这么普通,这么不起眼,这么麻烦。
怎么配得上那么耀眼、那么好的他。
阿知越想,心里越酸,眼眶又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赶紧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一点,不让沈淮看见她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不能哭。
不能再让他担心。
更不能让他看出她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怎么了?”沈淮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轻声问,“还是很疼吗?”
“不是……”阿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压抑的哽咽,“我就是……觉得今天特别丢人……在学校那样……让哥担心了……”
她不敢说真正让她难过的是什么。
不敢说她在自卑,不敢说她在偷偷心动,不敢说她怕自己配不上他。
只能用“丢人”“让你担心”这样的理由,来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
沈淮看着她缩成一团、自责又委屈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一点都不丢人。”他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这件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更不是麻烦。”
“哥照顾你,是应该的。”
“不管发生什么,哥都不会觉得你麻烦,更不会嫌弃你。”
每一句,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阿知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这一次不是疼,不是羞耻,而是心里又酸又软,被他的温柔填得太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好想鼓起勇气,抬头对他说——
哥,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