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叔王炎那里听说了整件事,王微月把茶盏往桌上用力一放,气道:“为非作歹,哪里有半分仁君的样子,就这样你们还要追随他?”
王贤叹了口气,“侄女,你想的太简单了,现在就算我们不再支持太子,别人也早已把我们看做是太子的拥趸。我们是谁,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王微月却不认同,“但你们最开始可以拒绝茶楼之事,就不会引火烧身。既然知道二皇子跟茶楼有关联,干嘛还上赶着卷进他们之间啊。”
王炎眼睛一转,忽然傻笑两声道:“侄女,你看你能不能私下跟二皇子再联系联系,毕竟有过婚约……”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三人打断,王柏一句住口,直接把王炎敲得脸都白了。
王柏一拍桌子,脸上松弛的皮肤抖了抖,肺里的呼吸声嗬嗬作响,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一阵光,“这条路即便是死路我们也得走下去!你们以为自己还有挑挑选选的机会么!”
王炎和王贤两人低下头去,一想到今后还要面对这样的羞辱,纷纷咬紧牙关,脸色发青。父亲说得对,他们跟二皇子作对这么多次,即便背叛太子,二皇子也绝不会放过他们,与其这样,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王微月却站起来,气愤道:“真是冥顽不灵,太子若无缘践祚,你们要怎么办!你还不如马上致仕,兴许还能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两句话说得众人动摇不已,是啊,他们何必非得留在这里受苦?树挪死人挪活啊!兄弟二人的目光纷纷看向王柏,带着一丝后退的希望。
王柏却忍无可忍,区区小辈胆敢置喙,他胡子都要被吹起来了,吼道:“你!滚回长公主府去,以后别说你姓王!”
王微月跺跺脚,一甩头走了,跨出大厅之前,她忽然想起明如光。如果是她的话,现在会怎么做?自己虽然讨厌王家人,但生活久了,既见过他们放声大笑的样子,也见过他们像现在一样如丧家之犬,可以的话,她想帮一把。
她缩回了那只脚,强忍着脾气,转头道:“若你们愿意放弃党争,我可以求长公主出面,就说你们遁入空门。日后新帝登基,你们再入朝堂,亦可东山再起。”
这是她唯一一次借用长公主的身份,能请长公主帮忙的机会只有一次,那本是她留给自己的保命护身符。
王炎眼睛一亮,王贤却表情复杂,坐在最上面的王柏依旧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王贤见父亲还在犹豫,忍不住道:“阿耶!”这一声叫得凄切,其中蕴含的感情浓烈如酒,直教人浑身一颤。
王柏稍稍扭开了脸,主位之下是自己的孩子,主位之后是过去的祖先,这把年纪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再现王家往日光辉。
可是,若人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强颜欢笑,那还谈何光耀门楣呢?
年老的长辈沉默半晌,心中天人交战,见证过王家辉煌的人,如今只剩他了,那时王家人才辈出,朝堂上姓王的人十之有二,那样的辉煌,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梦。
他回过神来,看向堂下站着的两个儿子,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寂寥。从前,王氏子孙齐聚一堂,摩肩接踵,这里站都站不开。
他用力锤了锤枯瘦的膝盖,沉声道:“你们随月儿去吧!”
王贤摇着头,膝行到王柏身边,磕了个头,“阿耶在哪,儿子就在哪。二弟,王家这一脉不能断,一切就靠你了。”他明白王微月给了他们什么,而王家把这唯一的机会给了王炎。
王炎还不能明白发生什么,呆愣当场,被王微月含着眼泪拉走了。
于是,她连夜带着王炎夫妇,敲开了长公主清修的家庙,他们几人彻底与王家划清界限。
翌日,明家茶楼对面的客栈中,几人在明如光曾住过的房间里向下张望,刚好看到茶楼的全景。
副将站在窗边,回首佩服道:“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在那个当口想出如此妙招,将茶楼引爆,再抛出太子的信物,便可将那假证据整个调转。”他现在完全心服口服,她就是第二个主子。
明如光则坐在稍远处的圆桌上,这时她洗净面庞,重新换回以前的衣服,既然已经跟太子交手,她这张暗牌也就转到明面上,住处由裴壑安排。
裴壑也望着下面,他的人正伪装成清理残渣的工人,回收压在房梁下的兵器箱。
下午布施之前,明如光命人将甲胄藏到承重梁、墙垣之类爆炸后好翻找的地方,布置好炸药便混入队伍,副将则等待暗号。接着就是伪装成饥民的太子幕僚假装发现武器,而后副将借爆炸转移所有人视线,于显眼处丢下太子的标志。由于建筑体积过大,一时难以深入清理,这些甲胄没来得及被发现。
整个布置冒险的地方颇多,若有一处未按照预料那般,今日的赢家也就换人了。
副将爽朗大笑,“哈,现在太子那厮完全失去帝心,要不了多久就要易储了!况且经由他那一闹,不少文人撰文嘲讽,许多茶楼的墙上都写满了打油诗,什么东宫失道紫薇暗,听了就让人解气!”
裴壑和明如光相视一笑,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副将见两人眼神拉丝含情脉脉,一拍脑袋想起来,这还是他们这半月来第一次相见,于是借口监工,下楼去了。
裴壑干咳一声,走向她,对着皇帝他可以随口说出关心之语,哄得老头服服帖帖,但对着她,明明是真心关切,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眼神游移,看看这摸摸那,磨蹭了一会儿才很简短地说了一句:“你瘦了。”
这么久才憋出这么一句,明如光一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裴壑脸上更红了,抱起胳膊哼道:“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她摇摇头,眼睛还在笑,望着他的时候就像一泓春水,柔柔的,情意仿佛碧波中的水草,摇曳而柔顺。
他忍不住走过去将她搂在怀中,还是不要说话好了,用他的行动告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