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混在领粥的人群中,她从故意弄乱蓬起的头发间悄悄打量高台上的裴壑,果真是天潢贵胄,这三尺高台仿佛天堑,无情地划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随着队伍缓缓移动,裴壑也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半月不见,她瘦得脱了相,捧着碗的手骨节分明,那曾经可是一双珠圆玉润的手啊。他心疼得几乎要跳下去找她,但他强忍住,收回视线,继续与太子打太极。
明如光竖着耳朵,听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无非是今天布施来得蹊跷,太子究竟要做什么。虽然不安,但还是乖乖循着队伍,等待一勺热粥。这些人是真正的百姓,不是她要找的。她的目光搜索着,终于发现了有些人目光一直在看茶楼上的门锁,而非前方的灶台。
约莫六七人,她心里记住他们的位置,警惕地注意变化。然后抬起头,副将正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望着她。她轻轻点点头。
队伍排到她了,她正要接过粥碗,忽然太子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似乎发现了她。
明如光悚然一惊,低下头去,摸出事先抹了血的手帕,假装咳嗽。
太子却完全不管她的把戏,没想到此人竟敢当众出现在这里,她知不知道自己是逃犯啊?能逼得她出现在这里,茶楼中肯定有东西!
不过嘛,他眼睛一转,扫过身后表情淡漠的裴壑,在突破茶楼之前,不妨让他玩上一玩,上次茶楼一别,已经过去好久了呢。
他从下人手里拿过粥碗,手一翻,稀稀拉拉地洒到地上。
众人惊讶,太子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他扬眉一笑,对着明如光道:“孤亲自赏你的,还不快吃?”
明如光看着地上跟尘土混在一起,颜色发灰的粥米,脸上波澜不惊。身旁发出一阵嫌恶的嘘声,太子这是摆明了羞辱人啊!
目光顿时纷纷集中到她身上,不知道这可怜的肺痨女人会怎么办。
她缓缓抬头,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殿下这碗粥,民女不敢吃。”
太子冷笑:“哦?嫌孤的粥脏?”
她直视他,朗声道:“并非如此。今日殿下施粥,不为救饥,而为辱人。民女若食此粥,非但自辱,更是辱没了圣人仁德之名。”
话音落地,不少人纷纷侧目,愤怒地看向太子。
此处除了百姓,还有官员、文人,太子倒怡然不惧,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倒不如说不管是朝堂内外,还是亲眷,看他的目光多是如此。
他是注定成为帝王之人,被畏惧很正常。
太子笑笑,“若你不吃,我就停了施粥,想想看,有多少人会因为你而饿肚子?”
众人敢怒不敢言,知道此举极折辱人,但那碗浓稠的米粥,实在是香气扑鼻啊!望向她的目光变得越发乞求。
明如光依然面色不改,太子实在是心胸狭隘,以折辱他人取乐,今日是她,明日又是谁呢?“太子殿下可知,这施粥的米皆出自国库,如此作践,岂非叫农人伤心?”
太子嗤笑:“净逞些口舌之利。”他拂过袖子上的流苏,朝她进了一步,身后的侍卫亦步亦趋地捧着暖炉为他取暖。他就像在看一只蚂蚁,他羞辱不了裴壑,但她,一根手指就能揉圆搓扁。
他眼中漫着冰冷的笑意,“在巨大的权势面前,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说罢,后方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喧哗,是茶楼那边!明如光猛地回头望去,似乎人群推搡,撞开了茶楼大门。
果然如此么。她嘴角泛起一丝嘲弄。
维持秩序的兵甲正要把他们拉出来,走到里面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这里怎么会有兵器!”
太子看向她的眼神十分玩味。
她好整以暇地回望,她早已命令众人将甲胄转至角落,怎么可能在大门口被发现?想来是幕僚扑进大门时,从怀里掏出了些枪头、匕首吧。
家门口被泼脏水,明如光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隐隐上扬的笑意,她早就料到了。她突兀地举起那枚沾血的手帕,太子一愣,随后猛然明白了,那是信号。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明家茶楼砰地一声轰然倒塌,飞灰激起铺天盖地的烟尘,将所有人包围其中,风混着灰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刺激得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