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捧着碗,从巨大的瓷碗中抬头看他,“你觉得即便说出来也什么都解决不了对吧?”
没想到这个问题直接被她拿到台面上,裴壑艰难地点点头,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破的,譬如美人的皱纹,比干的心脏,一旦说破,整个就破了,显出一种难以挽回的颓势,一路衰退下去。
他不相信她能解决。
她最多只能做到陪他一起,并非小瞧,而是事实如此。
不管是她还是他,在那些东西面前太过渺小,不管做什么都是蚍蜉撼树。
“我可没说我能解决。”明如光露出兔子般的狡黠,“如你所知,我阿耶已经不是录事,家里也突遭横祸,别说助力,不拖累你都算不错。”
“但是反过来说,即便被我知道,事态也不会发生改变。”
“怎么能这么说……”裴壑有些不满,“不知者无罪,你一旦知道,就要背负和我一样重的罪责。”
明如光噗嗤一笑,湿润的脸庞仿佛透着白花香气,“事到如今,我还能装作不知道吗?”她双手包住他紧握到指尖发白的拳头,她的手心又暖又软,抬头望着:“没关系,虽然不敢说会变好,至少我们可以把事情变得没那么糟。”
他慢慢松开拳头,卸了劲,连长久以来绷直的肩膀都松了不少。
他还是有些不忍,“可是……”这是他生来就要承担的义务,他接受了,但她从未享受过与之对等的权势,何须……
他重重叹了口气,捂住额头,“这可是拿命去赌的事啊。”
“我当然非常珍惜自己的性命,只不过有些安稳,是要用冒险来换的。”她依旧笑着,笑容中多了些他十分熟悉的东西,非常耀眼,锐不可当。
那是一名将军披挂上阵的眼神。
她指的冒险是王家,经过永昌侯府一事,她知道必须借助更大的力量才能摆平他们,仅仅是长公主义女是不够的。
“站在你这边,我有利可图。你就把我当做是盟友吧。”她说得轻松,但他们都知道,入局的筹码可不轻。
他终于极缓极重地,呼出了一口压在胸中太久的气。那气息带着动摇释然,仿佛连凝滞的魂都跟着松散了一丝。
“……好。”这一个字,就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紧紧攥住,那是将他从无尽下坠中拉住的,唯一的绳索。
接下来的时间,裴壑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热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天色渐渐变暗,明如光的脸色变得凝重又慢慢放下,末了,她长出一口气,苦笑:“没想到家里竟住过一位皇子殿下。这要是叫他们知道,恐怕胆子都要吓破了。”
毕竟明家众人对裴壑可算不上亲切。
裴壑身处于漩涡的最中心,在他身边的一切都可能被风暴绞碎。再次确认到这一点,明如光的心不由得猛地跳动。谁能想到,当初神秘的住客居然是天潢贵胄。
同时又不免感到一丝落寞,这条路,若不是她竭力强求,根本无缘与之同行。
而这条路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她不敢想象,也尽量不去想象。
她打断自己的伤感,不论结局如何,她会见证到最后一刻。眼下还有正事要忙,她双手抱臂,一副很难讨好的样子:“现在总可以告诉我金器下落了吧?”
两人说得太远,差点忘了这茬,裴壑想了想,简要道:“永昌侯表面廉洁,金器确实是他授意盗的,钱管事现在还在侯府中避风头。他们干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一直有太子做靠山才免于追究。”
“也就是说,他们直接把金器收为己用,没有变卖?”
“他们就是吃准了扬州路远,却没想到你们千里迢迢找来了。于是故意露出固颜香的破绽,要不是我中途截胡,你就傻乎乎地掉进陷阱,一命呜呼了。”
背后竟然还有如此故事,她一阵后怕,当时太冲动了,一见线索就什么都忘了。原来他当时在那里是为了防止她踩坑,自己还那样逼问……明如光脸上一阵愧疚,想说些什么却梗在喉头。
裴壑摆摆手,“无所谓,我被人误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的确瞒着你许多事。是我不好在先。”
难得见他大度,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知不觉,他和最开始大不相同,拿得起也放得开。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没有?
她回忆着京城这段时日的行动,“失窃居然跟王家没有关联……难怪一开始怎么都查不出来。”
她开始头疼了,金器找到了,但根本没办法拿回来。不可能报官去搜查,就算真的搜了,贵族的宅院那么大,他想藏到哪里就藏到那里。
裴壑笑得很欠揍,“所以我一开始都告诉你了,只要你不追究,我可以提供银两。现在好了,你就自己想破脑袋去吧。我不信你的手伸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