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渐渐冷凝,但更多的是看热闹,毕竟这是王家内部纷争,究竟是沾了长公主的光的王微月更胜一筹呢,还是太子属臣?
不过大部分人心里已有了定论,长公主不问世事,况且王微月只是义女,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清楚该选谁。
恶意逐渐发酵,众人看向她们的视线变得轻佻,好像在看两只兔子做困兽斗。王微月的手脚渐渐僵硬,即便身处温暖如春的暖阁,也感到针刺般的寒冷。她忍不住向明如光投去目光,那人依然站得笔直,好像与这一切纷争无尤。
太子不为所动,目光多留在明如光身上,似乎还在掂量。
王炎心中大呼不妙,不会真看上这女人了吧!他决定再添一把火,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太子的案几前,惊怒交具:“殿下,切不可被此女表象所惑!据我所知,她明家勾结西域胡商,往来货物庞杂,恐有夹带禁品,资敌牟利之嫌!此番进京恐怕另有目的,请殿下将其交由京兆府彻查!”
此言一出,不再是针对她一个人,而是整个明家,到了这个份上,明如光终于开口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有些厌倦,这控告漏洞百出,站都站不住脚,还要她细细辩解,真是浪费时间。这样的人也配挡她的路?
她意味深长地重复:“恐有?单此二字便要将小女子押送京兆府?王大人,你不过是想强占明家茶楼的地皮,竟编排出这样的话,扰殿下清净。”
明如光的话瞬间将勾结外敌的控诉踩到商贾间的趋名逐利,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柔弱平静的面庞此时说不出的讥讽,宛如一棵枝条坚硬的白玉茉莉。
听见这话,太子的神色终于波动,此人有点意思,不似寻常人呆傻,说话有理有据,倒有些朝堂上的攻讦意味。
她上前行了个大礼,“小女子从扬州一路卧雪眠霜,虽为家族生意汲汲营营,却也是靠双手干活,岂容他人上下嘴唇一碰就成了通敌叛国之贼?请殿下彻查,还小女子一个清白。”
王炎顿时脸色煞白,若真要彻查,王秋兰的事情必定败露,到时候别说明家,他们也脱不了干系,秀女逃跑知情不报要判二十年,说不定还要罪上加罪。
太子的扳指不知道转了第几个圈了,他投出视线,就好像在看两只狗在抢一块骨头,问道:“王卿,你怎么说?”
王炎眼睛一转,知道论理无法占据上风,干脆话锋一转,开始辨心,“这,这……明姑娘真是口齿伶俐,可寻常商贾之女,安有如此急智与胆魄?殿下,忠言逆耳,越是巧舌如簧,越是居心叵测啊!”
明如光鼻间哼笑一声,不说话了,好整以暇地望着王炎,她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
她的沉默反而衬出王炎垂死挣扎的丑态,众人议论纷纷,开始同情起这莫名被为难的女子,但随后转为对王家内斗的新看法:王微月向来单打独斗,可如今不知道从哪找来这么个聪慧帮手,着实有趣。
可他们却不知道明家与王家之争背后的牵扯,这对于漩涡之中的双方来说是最大的底牌,也是最无法预测的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明如光赌他不敢在这里揭开。
太子依然作壁上观。
两方沉默,可一边是无需多言的冷淡,一边是无话可说的恐慌。舞台寂静,看客却你一言我一语,点评着他们。
眼见陷入僵局,为防王炎狗急跳墙,明如光见好就收,主动上前扶起冷汗涔涔的他,微笑道:“小女子当时不慎将茶水弄洒,这才叫王大人恼火,都是我不好,才闹出这样大的误会。”
她的手看似轻柔地托起王炎的手臂,可指尖却暗暗使力,叫人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威胁。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王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太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太子也笑起来,爽朗的笑容与阴沉的脸色颇不相配,更叫人害怕,“既是一场误会,解开便好啊!”
区区王家就想逼他选择?一群蝼蚁。
永昌侯见太子脸色不对,心里一冷,王炎和他接触得少,永昌侯却知道太子已经不耐烦了,再下去搞不好要杀几个人泄愤!他赶紧上来,拉着王炎就往外走,“穿着湿衣服多不舒服啊,我带阁下去换了吧。”
纵使有千般不愿,这件事也到此为止了。王炎还欲说些什么,永昌侯在耳边低声提醒:“快歇歇吧,无事发生已是最好,你非要闹得殿下发怒不可?”
王炎像受了一记棒喝,他猛地冷静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况且太子并未偏向明如光,就意味着他担心的事还未发生,日后还有机会处置她。
明如光目送着二人离开,微微松了一口气。忽然,她的目光扫到了永昌侯头上的金冠。
她整个人一颤,勃然变色。
虽然只有一瞥,但她清清楚楚看到那冠上纹样是西域风格,绝对是失窃金器中的一件!
心念电转,难道,难道她一直苦苦追寻的金器就在此处?
耳边突然传来一句笑谈,只见太子举着玉樽,朝她扬了扬,眼中笑意朦胧。他仿佛一名手持话本子的看客,知道之前都是暖场,接下来才到好戏时间。
他双眼眯起,一字一句,玩味道:“去吧,别误了你的事。”
明如光明知不妥,但线索就在眼前,容不得多想,福了福身就追了出去。
她跑出暖阁,也不管王微月在身后叫她,一路进花园,一转眼两人就不见了。她四周环视,不见任何人,连一名小厮丫鬟都没有。
她的心跳得极快,总觉得马上要抓住什么了,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它溜走。
明如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前忽略的东西浮出水面,她忽然想起永昌侯身上熏着香,于是闭上眼睛,努力分辨,更是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