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叫在场的所有人听见,王微月脸色一寒,为了打压明如光,竟是连自家人的脸面都不顾了。
众人面色各异,在三人身上打转,有人想看好戏,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担心这江南来的小娘子被卷进一场不明不白的争斗。
王微月不甘示弱,“光用眼睛便知道味道了,好厉害呢。”
王炎挑衅回道:“要不说全是乡野之人呢,茶好不好看沫饽就知。”他端起茶碗,“这茶沫浮饽不均,虽然细腻却分散,实乃下品。”
明如光脸色不变,微笑着听完了,她走上前来拿起侯夫人的那一碗茶,笑道:“方才见侯府的景致十分别致,小女子不才,以此景入茶。”说着,将碗转了半圈,递给侯夫人。
侯夫人一见,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惊讶,满是戒指的手轻掩嘴唇,叫道:“果真如此!这上面是我家花园,这回廊,这布局……实在是精妙,叫人都舍不得喝了!”
深绿色的茶水上面浓白、浅绿的浮沫或细腻或粗犷,勾勒出一幅水墨意境的园林图。众人一听,皆拿过茶碗来看,果然如侯夫人所说,只不过上茶的丫鬟粗心,颠倒了画面。
明如光谦虚,“听闻高手能将飞禽走兽信手拈来,小女子与之相比,的确如王大人所说,不过微末伎俩。”
王炎翻了个白眼,不再接茬。他心中恨恨,不过是一介村妇,一时得意罢了,什么时候弄死都可以。
众人对这碗茶交口称赞,继而谈到吃喝玩乐,筵席越发热闹,一人说起东市的奇珍异宝,另一人说起胡商带来的新奇玩意儿。门口却传来一阵骚动,有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附在侯夫人耳边说了什么。
白胖的夫人脸上闪过惊喜,故意大声道:“什么?你说太子殿下来了?”
小厮跪地称是:“千真万确,殿下已经快到了。他还说天冷不必相迎。”
顿时如一滴冷水溅入热油锅,劈啪作响。太子?太子竟然会参与这种玩乐的宴会?
大家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些人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借口退席,毕竟太子脾气越发坏了,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又有人赶紧劝住:太子一来你就走,这不是更说明问题了吗?又道,太子今日还会体恤一句,说明心情不错,就别想太多了,免得弄巧成拙。
于是就在众人摇摆不定,心中惶惑之际,太子的尊驾到了。
刹那间,万籁俱寂。
门口的小厮齐声唱咏:“太子殿下驾到!”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笑脸聊天的宾客们,如同被同一根线拉扯的木偶,齐齐离席,迅速而整齐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偌大的暖阁里,只听得见一片压抑沉重的呼吸声。
永昌侯携着夫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深深跪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臣……恭迎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恕罪!”他本无心参与宴会,一直在书房,太子来了,赶紧换上正式衣着,几乎是踉跄赶来。
在一片死寂与匍匐的人影中,明如光随着众人跪下,心却猛地悬起。她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门口弥漫开来,空气都变得粘稠,呼吸不畅。
她没有抬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一双玄色锦缎靴,不疾不徐地踏过地面。太子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缓缓行至主位坐下,享受着这瞬间威压降下的由闹转静。过了许久,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都起来吧。孤听闻此处雅集,一时兴起过来瞧瞧,尔等不必拘礼。”
众人如蒙大赦,谢恩后小心翼翼地起身,但腰背依旧微微躬着,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谨慎僵硬。
太子的目光仿佛盘旋的秃鹫,缓缓扫过全场。众人或闪避或低垂,只有一个人默默注视着面前的茶具,面上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位,便是点得一手好茶的……明娘子?”
他怎么知道自己?明如光心中一跳,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他走到明如光面前,身上的龙涎香格外清晰,两人仅有半掌距离,她只觉得眼前人的影子阴森森地压过来,周遭的气温都降了,她没有看他,低垂着头,以示恭敬。
“抬起头来。”
她依言,目光缓缓上移,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太子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眉间有一道常年紧蹙的浅壑,平添了几分阴鸷。他的皮肤很白,却非温润如玉,而是一种久不见光的白。
观之骨相,她莫名就想起了某个人。
最初相识之时,他们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还不等她细细思量,只听太子继续道:“听闻江南女子如弱风扶柳,柔柔怯怯,果真如此。”说罢,他兴趣缺缺地走回座位坐下,支起下巴,“为孤烹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