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兰有时想叫明如光过来聊聊天,差人一问,原竟又去观翠轩了,好几次找不到人,只好作罢。
好吧,她最初为女儿讨来那间铺面的时候就想到会有今天了。
两条咸鱼怎么就生出了一只转不停的松鼠?
看到女儿为了生存如此忙碌,她有时候也会反思是不是做父母的太闲适也不好,让孩子没安全感?但转念一想,孩子想做什么支持便是,各人有各人的目标。
在她是一位母亲之前,她是她自己。
如果不是为了如今的咸鱼生活,她也不会从族里除籍,嫁给明虎,背井离乡来到明府。想起遥远的家乡,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那边又写信来要钱,没完没了。
“累倒是有些,不过这个月之后就能好好休息了……母亲?”
见沈秋兰忽然发起了呆,明如光唤了一声。
她马上回过神来,下意识夹菜给女儿,却看到碗里早已被明虎夹满了,尴尬一笑,“那可要好好睡睡懒觉,祖母那边我来说,让她免了你的请安。”
母亲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有什么心事,她关切道:“可是最近身体不舒服?母亲好像有些不在状态。”
沈秋兰连忙摇头,“没事没事,中午吃得太饱,现在还有些发晕罢了,又被暖锅的热气一蒸,更有些想睡。”她叫人送上来薄荷水,“我喝点这个就好。”
明如光也不多问,乖乖吃起碗里堆成小山的肉。
明虎也觉察出不对,最近到了年底,市舶司没那么多活儿,他每次都能准时回家,有时说不准还能早点开溜。回来的时候经常看到沈秋兰对着书桌发呆,眉头紧缩,问了问她的丫鬟,是府上有什么麻烦事?丫鬟摇头,最近小郎君出远门便是一等一的大事了。
他几次问她都被绕回去,沈秋兰很快恢复正常,他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奇怪了一阵就不管了。
可今天又是如此,他之前以为是在担心女儿,但观翠轩之后还是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最近的事情太忙了,她累了?
另一边的裴壑并不说话,他默默吃着,自己下什么就吃什么,也不夹别人的菜。明如光等人并不在意,早先她就向父母打过招呼,裴壑不爱言语,只管吃自己的就好,不必照顾他,他自己一个人就挺舒服。
他观察着众人,沈秋兰的反应让他心头划过一丝不妙,他对危机的嗅觉非常灵敏,心中料定沈秋兰藏着事,打算回头便告诉明如光,叫她小心行事。
危险往往不来自外部,而是内部。
沈秋兰接起明虎之前的话道:“观翠轩一事办得真是漂亮啊。就连大伯母对我们的脸色都好看了许多,看她那副样子,恨不得把你拉过去做女儿呢。”
明如光一撇嘴,“我才不要,小时候在她那里学了那么久的规矩,我一见到她就害怕。”想起那些学规矩的事情,她就一阵胆寒,若是学得不好,大伯母还会拿柳条抽小腿,她的两个孩子也不例外。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过省下来的这些银子,较观翠轩以往的盈利,不过是九牛一毛啊。”明虎叹了一声,省下百两银子是很厉害,但是跟它那巨大的流水相比,实在是不算什么。当时明蛟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掀一下,然后客气道:“如光初出茅庐便能有如此成绩,未来可期啊。”
这样的成绩在明蛟眼中无足挂齿,他这个哥哥实在是太厉害了,从小就比不过他。想到这里,明虎忍不住道:“一百两是很多了,但要是能叫你伯父大吃一惊就好了。”
明如光听到这句话,停下了筷子,刚刚的喜庆劲儿消了一半。
是啊,她再怎么厉害也是在别人的肩膀上,没有明蛟打下的地基,她根本不会有实战的机会。而一百两不过是观翠轩流水的百分之一,又有什么可炫耀的,忙活半天,耗费的人力恐怕都覆盖不了她折腾出来的一点点钱。
暖锅还在热气腾腾地煮着食物,锅里的肉片翻滚,煮到老了也无人捞起。
此情此景,饶是裴壑也忍不住停箸不动,他小时候看惯了这种场合,做成了一件事,刚夸上两句,爹娘便会担心孩子会不会有一天超过自己,于是又换了一副神情,开始挑刺说教,用自己的年岁压人。
想要孩子出色,又想要他逃不开自己的手掌心。
毕竟是那么好用的工具。
他怜悯地看向明如光,此时她紧咬嘴唇,眼神中流露着张惶,方才的志得意满仿佛只是幻觉。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因为自己还在京城时,每日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他观察着她,想知道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