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坐到圆桌旁,指着身边的凳子道:“坐吧。”她脸上保持着得宜的微笑,看不出丝毫端倪。
蓉娘心里有些忐忑,慢慢坐下去了。
明如光温和道:“你不必担心中午的事,我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当然要靠你们多说些才好判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不如说,有人能站出来告诉我,我还很高兴呢。”
蓉娘顿时就松了口气,先前坐在凳子上缩着脖子扣着肩,一听这话就舒展开了。她没那么紧绷了,“其实我是乡野出身,见到这样浪费也很心疼,最开始就同掌柜提过……”
明如光笑着摇摇头,“不着急,我们慢慢来,总能想到一个两全的法子。你若有想法,或者其他人有想法,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蓉娘连声应下,正准备回厨房去,却又被她叫住:“京城那位客人,他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多半只是觉得被下了面子,希望一个更说得上话的来接待他。换了谁都可能挨这顿骂。”
原来是为了这个叫住她,蓉娘心头一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一红就走开了。
过了下午打仗一般的兵荒马乱,观翠轩终于打烊了。在明府养尊处优惯了,明如光累得腰有些直不起来,只能先行回府。
待洗过热水澡,换过一身新衣裳,才感觉好些。她倚在靠枕上回忆今天的事项,小梅在一边帮她擦拭头发。她没胃口吃晚饭,只叫人煮了碗醪糟圆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小梅低头,刚好就看到她执银勺的手,腕子上的骨头越发清晰,看着硌手,她不由叹道:“早几个月前还是珠圆玉润,几个月的磋磨,珍珠都要磨成石子了。”
明如光笑了,只当她在说呆话,“说什么呢,想吃圆子了?”
“姑娘,我有时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放着更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么辛苦?说白了,就算观翠轩经营得再好,最后还是要还给大房,我们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她仰起头,看到小梅带着点婴儿肥的下巴,小梅如今才十四岁,自己那时候还是吃喝玩乐的年纪,一点苦劳都不愿意受。
她伸出手指去戳小梅肉嘟嘟的脸颊,“可是我觉得这样很有趣,比每天闷在家里好多了。”
“而且啊,”明如光漾起一抹坏笑,“虽然说赚了我也没钱拿,但是亏了我也不花钱呀,那不是任我折腾?”
“啊!”小梅发出一声惊叹,“我怎么没想到。”她嘿嘿笑起来,“还是姑娘肚子里坏水多。”
“我就当做你在夸我吧。”
两人一阵偷乐,窗户忽然发出一阵轻敲,然后一道白影如猫儿般矫健翻窗而入。
是裴壑。
鲜少见他穿白衣,还是如此漂亮的银纹云锦,即便是光线昏暗的夜晚,衣料也闪烁着华贵的光泽。腰束玉带,头戴银冠,中间点了一颗青金石,举止之间光彩照人,倒真是个翩翩公子。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哇,裴郎君今天是怎么了?”
被两人当成珍奇动物,裴壑浑身不自在,耳尖立马红了。
他胳膊一抱,头一扭,显出一种很高冷的态度:“不过是普通衣服罢了,看你们大惊小怪的。”实际上这是件新做好的衣服,前两天和副将去办事,路上看到布庄在吆喝新出的花样,也不知是想到谁,总觉得会很般配。
于是刚拿到手就穿上出来溜达了。
与之相反的是,明如光好久未主动出门做衣服了,只有裁缝定期做的。看到裴壑这身衣服,不由得好奇地走上去,摸摸料子,看看花纹。
她扬起小脸,未施粉黛的脸上水嫩嫩的,乌黑的头发垂落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低头看去,就连眼睛也带着剥皮葡萄般的晶莹透色。
她好奇道:“真好看呀,你以前怎么不这么穿?老穿黑衣服,人都老了几岁。”
他被湿漉漉的眼睛勾得心跳时上时下,干脆不去看了,哼了一声,“当时不过是想低调些,现在被你推到众人面前,再不讲究点,只怕被人看扁了。”
明如光掩嘴笑道:“呀,谁敢看扁我们宗室子弟?”
小梅见两人说着话,便识趣地出去准备茶水,夜晚更深露重,特意准备了口感厚重的牛奶,佐以蜂蜜和的蔷薇花露。
明如光嗜甜,小梅特意给她的牛乳多加了两勺搪,裴壑见了不由道:“小心消化不好。”
小梅应道:“无妨,姑娘今晚只吃了醪糟圆子,撑不了。”
裴壑本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从前行军打仗最重饮食,宁愿吃肉都不吃这些甜食,但想了想又怕管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