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瞧出他的犹豫,主动接过话来,“在厨房嗅了太多肉腥,一时没缓过来。说起来今日在观翠轩……”
她将今日所见所闻简略地同他说了,裴壑听后沉思道:“在京城确实会先敬做东的,你无需太过忧心,迎来送往万千客,总归会遇到不懂的。”
她顺着问下去,“可以和我说说京城那边的习惯么?”
裴壑点点头,坐下来一边喝着蔷薇牛乳一边娓娓道来。他的讲解十分细致,光是不同场合的座次餐具都说了好一会儿。小梅听得有些走神,明如光倒是聚精会神,时不时还要拿笔记下来。
等到打更的在外面敲锣,两人才发现已经快到亥时了。明如光趁着裴壑今日有空,想多问问,但见时间晚了,先催小梅去睡觉。小梅虽然不愿意,但是实在是困,眼皮不住地打架,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了。
两人点上灯,从外面吸引来一两只蛾子,不断撞在灯罩上,砰砰地轻响。明如光的注意力全在裴壑身上,这可是难得的补习机会,若是观翠轩再来京城客人,绝对叫他们乘兴而归。
于是又说了半个时辰。
说着说着,裴壑忽然不干了:“说了这么久,做学生的连口茶都不给上,真没眼力见。”
他难得同她开玩笑,她抿嘴一笑,赶紧沏茶,“喝了学生的茶,就是正式师徒了,以后我再找你,可不许赖账。”
裴壑喝了一半,赶紧放下,“那谁还敢喝?”
两人笑作一团,过了好一会才止住。
荧荧烛火中,两个人的眸子亮亮的,像两颗互相照映的星子。
明如光忽然想到,听了这么多京城人的习惯,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位京城人具体过着什么生活,开口道:“你在京城,都怎么生活的呢?”
他顿了一下,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的事。耳边忽然传来外面蟋蟀纺织娘的鸣叫,很安静,但是心里却觉得很吵闹。
仅仅是犹豫了一瞬间,他就决定了,他想告诉她。
“……我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我娘是众多姨娘中的一房,具体有多少姨娘,我也不清楚。所以……从我记事起,我们就被阿耶忘在脑后,也不怎么见面。”
明如光小小地“啊”了一声,“我听闻京城妻妾成群,原来真是如此么?我看明家已经够大了,若是有十几房,该有多大啊。”
“很大。大到有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他回忆着,“小时候常常迷路,下人也不管我,就放我乱走乱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有天,我无意中遇见了一个前呼后拥的小孩,我才知道,原来那是我哥哥,原来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家里,但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明如光沉默了,世家规矩森严,一出生就决定好了一切。明家一个远离京城的商户,说白了跟京城一百号人一同生活的大家族一比不过是小门小户,它尚且如此,何况裴壑家呢?
她没有安慰他,她知道他此时需要的不是安慰,于是继续问道:“那你和哥哥相处得怎么样?幼时虽然不闻不问,但到了岁数,应该就一起去塾里上课了吧?”
“大哥……”裴壑罕见地叹了口气,“他的事还是下次告诉你吧。总之我以为但凡大家族,都会像我家这样,”他看向她,“但借居此处之后,我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他的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羡慕,“人与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啊。”
烛光在他眼中寂寞地跳动,不知道映在他眼中的火光,此时幻化出了谁的身影?明如光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像一只流浪猫。
可不是吗?有家回不去,在千里之外的他乡盘桓半年,还要处心积虑才能回家。
她心中升起一点怜爱,很克制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并未逾矩。虽然她更想摸摸他的头,就像对小梅那样。
感受到善意,裴壑脸上的萧索散了些,继续道:“我娘身体不好,在一众莺莺燕燕里完全不是对手,被忘在偏僻的角落。有时候没人照顾,只能由我来,不过她却不需要我,她想要的是我阿耶。”他想帮忙,但他帮不上,只能看着她陷落病中,向一个根本不会回应她的人求援。
“有时候我想,就算我阿耶不是明录事那样的人,能和明蛟先生一样也好啊。”他苦笑,“不过也只是偶尔想想罢了。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愿走出来,谁都没有办法。”
明如光点点头,“看似需要别人的搭救,但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呢。”她望向裴壑,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愿意尽力一试,“若有一天我去京城,让我同令堂说说话吧。说不定同为女人,有些话由我来试试会更好。”
裴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是她见过最难言的笑容。
他的气息轻悄,好像在吹灭一盏烛火,绵绵地吐出两个字:“好啊。”
她只当是裴壑的母亲缠绵病榻,难有见人的力气,却不知道这个人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渴盼中,绝望的呼号中,泯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