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娘端着点心来了,她脚下轻快,手上端着的点心摆盘丝毫未动,稳得很。
听口音这桌的两位客人刚好是京城来的,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些养尊处优的贵气,一看就是有钱人。蓉娘将点心一一布置,介绍道:“这道是巨胜奴,用蜂蜜和羊油制的酥脆点心,外面裹着胡麻,香气浓郁,脆似凌雪。”
介绍到最后一道,“这是汉宫棋,”她将做成棋子的黑白双色糕点置于桌子正中,摆上绘有棋盘格的大平碟,“此小食双色双味,一半奶酥,一半枣泥。可以一边赏玩,一边弈棋。”
客人见状不由得抚掌,他拈起一枚白子,“有趣有趣,围住对方的棋子,便可以真的‘吃掉’。”
另一名客人也笑而不语,拿起一枚棋子下到正中,游戏开始了。
点心上完,该上茶了,蓉娘沏好云雾茶,捧着茶壶茶杯而来。那两人正玩得尽兴,脸上满是兴味,为了吃到对方的点心摩拳擦掌。
蓉娘心中一松,这京城来的老爷还以为有多难伺候呢,她想起掌柜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窃笑。
她布好茶杯,口中一边介绍着滚瓜烂熟的茶叶知识,一边倒茶。毕了,她道了声万福,准备下去。
这时候那拿白子的客人忽然不悦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先前叫人预定,留的可是我的名字。”
蓉娘不明所以,回忆起他的姓名,恭声道:“……寸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姓寸的客人一拍桌子,“你知道请客的人是我,还先给旁人倒茶,存心瞧不起我么?”寸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脸上的肉抖个不停,戴着金戒指的粗短手指在桌上反复敲。
这是什么意思?蓉娘满头问号,观翠轩一直以来的规矩都是先给客人倒茶,再给做东的倒。来这里吃饭的客人已是金贵,客人请的客人自然要更加毕恭毕敬。
“小店一直都是这样,无意冒犯,蓉娘赔不是了。”
他的朋友也跟着劝,但非但没有起效,还叫他更加恼怒,“你的意思是我无理取闹?不懂你们扬州的规矩闹了笑话?”
动静越来越大,其他桌的客人不住地往那边看,掌柜一看正准备上前息事宁人,还没迈步,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已经翩翩而至。
接着,银铃般的嗓音响起,“贵客息怒。”
众人抬眼望去,一个鹅蛋脸的姑娘俏生生地立着,发簪金钗,衣着光鲜,通身的豁达敞亮,那张脸更是叫人见之忘俗心驰神往,不住地投去目光。
明如光从蓉娘手里接过茶壶,重新拿了杯子给寸大人倒茶,“惊扰了雅兴,全是敝店的不是。”
她一边倒一边说,“我们这小地方,确有个相传已久的说法。这茶,先奉远客,再敬东主,其中有个名头,叫‘借主献佛’。”
她放下茶壶,双手合十又松开,声音有如诵经,不知不觉就让人听进去了,“真正的佛陀面前,众生平等。但人要先通过护法,才能将诚心呈于佛前。客官从京城远道而来,已是我们的贵客,而贵客之友自然是我们最尊贵的‘佛’,而做东的您,慷慨大方,就是敬重的‘护法’。先敬佛陀,是感念客官带来的缘分,再奉护法,是答谢缔结情谊的如山厚意。这一先一后,皆是感念。情意一般重,规矩两相全。”
“今日因这小礼让客官心生不快,是我们诠释不周。为表歉意,这道‘冰莲献瑞’是小女子的赔礼,取‘心意相通,瑞气自来’之意,万望笑纳。”
这叽里咕噜一通话直把人听晕了,那寸大人云里雾里,被明如光绕得摸不着头脑,听上去都是好话,态度也相当诚恳。再看好友的表情似乎相当受用,差点就要替他站起来原谅了。
于是他下了这个台阶,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下次注意便是。”
明如光带着蓉娘回到了后间,掌柜围上来说好话,“哎呀还好老板反应快,那佛陀之说真叫人佩服。”
扬州哪有什么佛陀护法的说法啊,不过都是明如光急中生智。
掌柜又问:“不过为何是佛陀呢?”
明如光掩嘴笑道:“我看那寸大人之友身上穿着缁色宝相花纹的衣服,怕是有礼佛习惯,便赌上试试。”
蓉娘和掌柜听了,不由得真心叹道:“老板真是学识渊博,心细如尘。”
她笑而不语,其实她也不懂什么佛法,都是在老太君跟前听多了讲法瞎掰的。她让掌柜去前面看着,留下蓉娘,说是有些话要说。
蓉娘咽了口口水,看着这位年轻聪慧的老板,忽然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