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兆夜时期的记忆,萧乾佑一同坠入了彻骨极寒的无边暗狱。
暗狱漆黑死寂,每一名囚徒都被远远分隔,孤身囚禁于此。每一间灵牢内,都布满了禁制,他所在的这一处,更是禁制叠嶂,封禁远超寻常。
这是兆夜这一世,他的最后岁月。
身侧牢中,自称为昔日金乌宗的少宗主。此人终日喋喋咒骂挽道,斥责其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待到察觉兆夜也被投入这片暗狱后,这人便时常有意无意地撩拨、讥讽他:
“我说你,身为神龙朱雀后裔,本该身负不凡、天赋异禀,怎么如此窝囊,也被投入到了此地?”
“堂堂神龙一族,竟全无后手退路?悠悠一千数百载光阴过去,就这般承着灭族之耻,忍辱偷生?”
他冷笑,问他:“那你觉着,我作为神龙后裔,又该如何?”
此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你可知万木洲?我告诉你,那里有着一棵亘古存在的祖树,遮天蔽日,但凡能留存一缕残魂不散,便可借祖树重塑血肉。”
“你们神龙一族,但凡能复生几位上古大能,大仇不就得报了?”
兆夜记得清楚,在闻得此言时,他的心狠狠一抽。
脑中,骤然浮现出守在烛龙冢内的烛龙残魂。
那被封禁的五百年岁月中,是烛龙残魂陪着他。
残魂孤寂,身侧还封存着数十道散落的神龙散魂残魄,虽说大多已然神志昏沉、灵识几近消散,却仍有零星几道尚能偶尔应声、低语几句。
烛龙,乃是上古神龙一族至强老祖,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疼惜他的长辈。纵使早已肉身湮灭,只剩一缕残魂留存,依旧倾尽全力护他周全。
可他很快便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念头尽数打消。
他抬眼,冷声问此人:“既然万木洲有此神树,金乌宗为何不借此重振宗门,反倒任你困于这暗狱之中,日日咒骂挽道?”
隔了数日之久,此人才缓缓开口,语声沉涩沙哑,满是自嘲与悲凉:
“挽道本就不该救我。当初便该任由我,与父亲、一众同族兄弟一同,随金乌宗覆灭陨落,同归尘土。”
“你知道吗?我和挽道一同杀过好几个大魔呢!她惯来不怕死,救了我好几回。”
“她总跟我们说,天地诸宗当凝心抱团,方能共抗群魔祸乱。若非看在她的情分上,我们金乌宗,根本绝不会屈从于太曜那老东西。”
他听得动容:“既然如此,百年前,为何金乌宗要公然反抗神尊?”
此人苦笑,无奈道:“我的父亲,不满肇元界吸食天地灵气很久了,你且想想,若非肇元界这般不择手段横吸天地灵气,凭什么界内修炼一日,便能抵得上外界十日之功?”
“也不知是不是我父亲多次联合天地诸宗,商讨遏制肇元界吸食灵气的事走漏了风声,太曜居然诬陷我父亲,说他是杀害万木洲洲主的凶手!万木洲洲主傅岚之是家父的至交,家父怎么可能杀他!”
此人掩面而泣,断断续续道:“更恨那顾长寂!他本就一心想让盘古真武宗坐稳天地至强体修宗门的位置,早已将我金乌宗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趁挽道不备,暗中率军强行征伐我金乌宗,逼着我们交出父亲!”
“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宗主落入他手?唯有硬扛到底,最终引来了滔天神罚。挽道赶来时,只来得及救下我。“
许是命运相近,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一千多年了,兆夜都很少与人真心话。他对此人说:“就算神龙一族复起,也不过是又一场杀伐,不过是再添无数血债,终究逃不开互相残杀的轮回,又有什么意义?”
此人却猛地激动了起来,声调陡然抬高:“那真相是什么!我的父亲被神罚劈到魂飞魄散前,都在大喊冤枉!他没有杀傅岚之!我和挽道说了,可这么些年来,她却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此人的言语中悲愤交加,他却想着别的东西:怪不得,怪不得挽道这些年来始终无空回应他的心意,原来她一直被这些繁杂琐事牵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其他。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此人问他:“你也认得挽道?是她把你抓进来的?”
“不是。”或是人之将死,他也想把他的一番情意留下来,语气转柔:“因为她上次放过我,太曜把她关了起来,太曜承诺,只要我束手就擒,就能赦免挽道。”
话音刚落,此人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嘲讽:“你可真蠢啊!居然信那老东西的鬼话!他不过是想借你的顺从,彻底铲除你,哪会真的放了挽道?”
“不过你无需太过担心,司持衡擅长谋略,心思缜密,总能想出法子,定辰宫和窥心阁已成气候,顾长寂和沈玄清和挽道有谊,多方施压下,老东西不敢太过分。”
回忆到此处,昏迷中的萧乾佑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双目紧闭,额间青筋隐隐暴起,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化不开的不甘。往昔旧事翻涌心头,字字句句都像利刃,反复割着他的心神。
回忆中,他当即对此人反唇相讥:“神尊身为天地当权者,岂可言而无信!他若不放挽道,我...我......”
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下去。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势单力薄、身不由己,纵有满腔骨气,也拿不出半点抗衡的底气,只余满心悲凉与茫然。
此人看透了一切,等他冷静下来,此人叹了口气,说:“近有司持衡,远有冷无暇,侧有沈玄清、顾长寂,兆夜,你一无所有,拿什么争啊!”
“若是神龙和朱雀两族尚在,且能和平共处,你父生为神龙王室,母为朱雀神女,有两个族群撑腰,有上古血脉为依仗,堂堂正正向太曜求娶挽道,也并非全无机会。”
“可如今两族凋零覆灭,只剩你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纵有满腔执念,势单力薄,又能奈何得了什么?”
许是被说透了心底最深的难堪与无力,他便似被迎头泼了冰水,浑身骤然一僵。
两族覆灭,身世飘零,无势力可依,无族人可傍,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与念想,顷刻间便显得渺小又可笑。
“司持衡,麾下有八千面定光镜,的确比我对挽道有助力得多。”
说出此句话时,兆夜的脸上流下热泪,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砸在衣襟上,也似烫在了心口。
是骄傲碎落的疼,是情意难托的酸,更是无力与不甘交织的悲凉。
镇安院的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乾佑,眼角也悄然沁出热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极致的悲伤之中,萧乾佑梦中场景陡然一变。
一道清光在无边暗狱中亮起,刺破了常年笼罩的阴冷与昏暗,青袍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停在了百步之外。
他喜出望外,胸腔里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眼眶瞬间泛红。等了大半年,日夜煎熬,生怕太曜不肯放过她,生怕再也见不到她一面。
他的话音还未到唇边,一道素雅白衣便悄然在挽道身后浮现,身姿清逸,气度绝尘——竟是司持衡。
身侧的灵牢之中,金乌宗少主一见青袍身影,立刻按捺不住激动,迫不及待开口:“挽道,你终于来了!我想死你了!”
挽道眸光淡淡扫过灵牢,语气清浅,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淡然与戏谑:“想死我了?想得每天都在咒骂我?!”
她没有废话,单刀直入:“淳于昂,我今日来带你走,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