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你可想过，由你执掌张家大局？”

挽道语声不高，字字却沉沉落进绮梦心底。

她睁大了一双杏眼，眼中满是错愕：“夫人何出此言？”

挽道一笑，上下打量了眼前的绝色佳人一番，而后转身坐到正厅主位上，缓缓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绮梦一怔，她觉得眼前女子不一样了。

如果说前几日带着她在地道奔逃的是一个孤勇的少女，眼前的女子，更像是坐镇庙堂、执掌乾坤的上位者。

她斟酌地说：“绮梦自然是想听真话的。”

挽道敛眸，直视着她的双眸：“实话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张家在入城之役里立了功劳，也不能做萧乾佑重整古凉城的绊脚石。”

绮梦一急，脱口便道：“张家忠心耿耿，定会依萧帅马首是瞻，岂会做绊脚石？”

挽道又是一笑。

她并没有反驳绮梦，只是静静看着她，许久之后，方才开口：“萧家和西峦人不一样。”

“有何不同？”绮梦问。

挽道唇角笑意缓缓敛去，眸光沉沉锁在绮梦身上，语气慢条斯理：

“西峦人所求，不过土地财帛而已。可萧家图谋的，是权柄尽归一人，让整个河西再无豪族藩镇掣肘。西峦人从不在乎民心向背，萧家却看得比什么都重。”

顿了顿，她缓缓续道：“西峦人乌勒贪好美色女子，萧乾佑并非好色之徒。”

“怪不得。”绮梦唇口微张，喃喃自语：“怪不得，萧乾佑给绮霞递刀，让她亲手杀了乌勒。他说，绮霞...被强占，是吾族男儿之耻。”

挽道眸光一深，萧乾佑的这句话，让她有几分动容。

身为灵修者，她本当放下畛域、泯却族群之分。

可少女时期的她，心底曾藏着收复故土的雄心壮志。身在义军之中，她亦同旁人一般，心系家国山河，一腔热血意气，始终难凉。

悠悠五百年岁月沉浮，尘世沧桑几度变迁，她早已淡忘了前尘诸多往事。

做回“林芜”的三天，她却得以从诡谲的斗争中脱身，重新体会了一番年少时的热血沸腾。

挽道同时发现，萧乾佑和兆夜有着很多不同。那些年的兆夜，虽出身龙族，但似乎对神龙一族并无多少认可，也无执掌一方的渴望。

如今的萧乾佑，竟会视绮霞被西峦人强占欺辱一事为“吾族男儿之耻”，这意味着，他开始认同自己的族群，并有了族群的荣辱与共之感。

看着绮梦脸上萦绕的怅惘，挽道拉回了思绪，冷静直言：“萧乾佑无意强占豪族美人，但在百姓和豪族之间，他从来只会选前者。”

她身子微微前倾，眸光凌厉：“河西豪族盘踞已久，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早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他要重整河西、收拢民心，就必然要削藩抑族，张家首当其冲，根本避无可避。”

绮梦踉跄了数步，声音发颤：“这么说.....夫人是不肯出手，救临奉脱困了？”

挽道静静审视了她数眼，语气沉静无波：“张临奉不是蠢人，他会被刘固邑关押，表面是因街巷修缮起了争执、落下把柄，实则大抵萧乾佑有意借此事敲打张家，试探张家的态度。”

“绮梦，今日你来找我求情，我便对你直言实情。至于往后该如何决断，旁人替不了你，也护不了张家一世安稳。”

绮梦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憋回眼眶中打转的热泪：“感谢夫人告知。”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定定看回挽道：“可夫人，这座古凉城，哪怕是大半个河西，并不是谁掌兵权谁就能说了算的。”

挽道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在面临家族利益时，即便是这个本性良善的豪族贵女，也在试图保住张家根基。想来，当年委身周弗悟，也是她自愿的，所求无非是想借助仙家势力，为张家图谋一个倚仗。

“听雪院，是绮梦你此前在都督府的暂居之所吧？”

挽道的话音一落地，绮梦便脸色煞白。她没想到，她和周弗悟的暗中纠葛早已被眼前女子知晓。

她脖颈一僵，手足无措地垂在身侧，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羞赧，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夫人，我视你为友，请你听我一言，都督府不是久居之地，这里是灵凡势力的交界。萧帅虽英明神武，可灵修势力强横无比，此地早已是非漩涡，留得越久，牵扯越深，还请劝萧帅尽早率军带人离开此处，以免遭遇不测。”

挽道的神色已经沉了下来，眸色中带上几分清冷疏离，淡淡凝着绮梦。

挽道看得出来，绮梦的话里固然藏着几分真心关切，实则是话中有话。明着劝离，暗里却是在隐晦施压、隐隐威胁定西军与萧乾佑，想借灵修之势逼萧乾佑收敛打压豪族的心思，好让张家躲过被制衡、被清算的危局。

可绮梦却不知，她之所以至今没有在周弗悟面前亮明身份，便是在测试他的初心，如若他当真为了张家出手干涉凡俗，便违背了红尘禁令。一旦越界违规，她绝不会容忍。

绮梦被挽道眼神看得浑身一抖，垂下眼帘，心头满是忐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