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便见周弗悟静立在神像之下，周身灵力涣散，衣袍间还沾着未干的血痕，显然是不久前才从重伤中醒转。
驻足片刻后，萧乾佑缓步走到周弗悟身后，拱手道：“周仙使，萧某不请自来，只因有事相询。”
周弗悟自是知道他来了，却并未回身，依然仰头看着无面神像。
半日前，他孤身在使宫醒转，定光镜内，山灵卫川、重伤昏迷的凌枭，乃至濒死的岚翘都不见了踪影。
是谁将他们带离了定光镜？又是谁将他安置在此处？周弗悟内心充满困惑与不安。
周弗悟的冷淡在萧乾佑的预料之中。
故意沉默片刻后，萧乾佑继续道：“就在方才，张家的两位女郎，试图冲出古凉城的城门，被我麾下的将士拦下了。“
周弗悟握拳，终于回身看向萧乾佑，“放了她们”。
“她们本也没犯什么大事，只是，萧某在审理此事时偶然得知了几桩命案。”
萧乾佑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个把月前，昙华剑宗的仙长竟杀了六个凡人。”
周弗悟一怔，寒声道：“你是说柳俊彬？你是为此事来向我兴师问罪？”
萧乾佑刚准备继续说下去，就听他开口道：“他本是个牲畜不如的东西，你来问罪问得有些晚了，他已经死了。”
顿了顿，周弗悟问：“可此事与绮梦绮霞有何干系？”
乍然听闻柳俊彬已死，萧乾佑好生一愣。
他本是来找周弗悟，试探他对昙花剑宗的态度，再借绮梦受辱一事，挑拨他与柳俊彬乃至秋红叶为敌。
没想到，柳俊彬居然已经伏诛，谁可能杀了他？又与定辰宫裴辞和义父一脉的失踪有何干系？
刹那间，周弗悟在对战姑获时说的一番话刺入萧乾佑的脑海。
他清楚记得，周弗悟提起过，他之所以会被派来调查古凉城，于公，是因为他是驻扎此地前任仙使，于私，是因为失踪的仙使裴辞是他的至交。
想到这里，萧乾佑紧握双拳，手掌心的伤口被攥得生疼，指缝间缓缓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周弗悟却察觉到了萧乾佑的异样，心头一急，“柳俊彬的死，你知道了什么？”
萧乾佑有些不忍，可出于男人对男人的了解，他不想瞒着周弗悟，有些事，周弗悟也应当知道。
“死的是乌勒的人，他是驻扎古凉城多年的西峦守将。我在审问他时得知，他的人是因为追捕逃妾触怒了柳俊彬才被杀的。”
周弗悟皱眉，俊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逃妾？”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几分，“柳俊彬看上了绮霞？”
萧乾佑沉默，并未接话。
周弗悟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我和你看着绮霞出了古凉城。”
“可你走了没多久，她就被临奉招了回来，送进了乌勒的府邸。”
“我已经将她带了回来。”
这一瞬间，绮梦冷笑着对他说的话冲入周弗悟的脑海，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上心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弗悟猛烈地摇着头，“我给如梦院设了结界，除了绮梦可自由出入外，谁也无法进去伤害她。”
萧乾佑阖上眼帘：“古凉城前几日地道坍塌，共牵连四处起点，一为西峦人的聚集处，我义父独孤九等人设的暗哨院落就在此处，一为张家的如梦院，一为都督府，至于最后一处，我尚未去查探，位置就在城南城门附近。”
周弗悟心神巨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城南......那是洗剑院！”
忽然间，裴辞的面容在周弗悟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头骤然一紧，一个更惊悚的猜测猛地砸了下来。
周弗悟浑身都是冷汗，他临行回定辰宫总宫前，对裴辞的那句托付陡然撞进他的脑海：“兄弟，我先回去侍奉宫主了，得你驻扎古凉城，我放心无虞。还请你帮我照拂绮梦一二。”
裴辞是怎么回复他的呢？
周弗悟指尖冰凉，拼命去回想当日情形。
“我对你说的话，你还得好好思谋。绮梦那边，我自会照看，谁敢欺辱她，我要他的命！”
这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周弗悟只觉喉间发紧，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三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裴辞对他说什么了呢？
周弗悟闭了闭眼，三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那时古凉城的风很大大，裴辞按住他的肩，眼神沉得像深潭，只问了一句：“兄弟，你是忠于宫主，还是忠于挽道神君？”
周弗悟还记得，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着对裴辞说：“忠于宫主，不就是忠于神君吗？”
裴辞当时没有反驳，只是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
“你好好想想我的这个问题。”
周弗悟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三年来他从没有细想过，如今所有线头拧在一起，终于勒得他喘不过气。
自听闻古凉城生变、裴辞下落不明后，他心中始终存着疑窦：以裴辞的修为，加之城中尚有昙花剑宗客卿坐镇，怎会落至这般境地？
可经萧乾佑寥寥数语点破，刹那之间，裴辞的失踪、柳俊彬的死，乃至绮梦的恨意，便全都有了缘由。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萧乾佑，唇口微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乾佑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本是极为凝重压抑的气氛，却被一袭红衣的闯入骤然打破。
秋红叶一身燥气扑面，望见周弗悟的瞬间便厉声道：“真不知道你们定辰宫办的是什么事！大阵竟就这么被毁了！”
她目光一转，扫过一旁的萧乾佑，又落回周弗悟身上，语气咄咄逼人：“如今城内乱象四起，若是耽误了进献给令主的噬元珠，这个罪责，谁来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