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内。
萧乾佑动身前,刘固邑想起了一事,禀报道:“留后,就在今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何事?”萧乾佑不顾伤势,轻抚着手中的绝尘刀,不置可否地应道。
“听雪院的地裂了。我命人吊绳下去查探,竟发现听雪院地下有密道,与此前坍塌的那些地道是连着的。此番听雪院地裂,许是受此前的地道坍塌影响。”
萧乾佑挑眉,“那就是说,听雪院的地下,连着张家?”
刘固邑点头。
萧乾佑没有说话,但这一线索却解了他此前埋在心中的一个疑问。
他之前就怀疑,曾有女子在听雪院院居住过,从镜面的澄净推断,这女子很可能是在最近几年搬离了听雪院。
如今想来,这曾居住在听雪院的女子很可能就是绮梦,这也解释了,之前那彩翼女妖为何捉张绮梦威胁周弗悟解开关押姑获的结界。
既是如此,周弗悟得知绮梦的遭遇了吗?
为了理清此事,萧乾佑马不停蹄赶往了定辰宫使宫。
考虑到重伤在身,他并未骑马,而是罕见地坐了马车。
鎏金檐角之下,郭押衙伸手欲扶他下车,萧乾佑却轻轻摆了摆手。他握紧绝尘刀,略显艰难地抬步下车,落地时身形微晃,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入目所及,使宫大门紧闭。萧乾佑仰头望见“明镜高悬”的金字匾额,不由得驻足而立,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沉冷的静默里。
他蓦然想起,一百多年前初次踏入定辰宫总宫时的光景。
那时候,他已经将护心鳞贴在挽道的心口,以此追踪着挽道的踪迹。但凡有机会,他都会不顾一切地靠近,正因如此,他对她身边的人逐步了然于心。
自然而然地,他就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挽道都会去一趟定辰宫,定辰宫宫主司持衡是她最重要的拥趸者。
二人互为支撑,彼此相依。她在肇元界为定辰宫正名,施以庇护;而定辰宫则以她马首是瞻,于天地间浴血征战,助她坐稳仙君之位。
即便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未曾见过司持衡。
每逢挽道前往定辰宫,他便自觉退避,许是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愿深究她与司持衡究竟是何等关系。
直到天衍宗出了事,左玉矜身处堕魔边缘,他急于面见挽道,却迟迟没等到她踏出肇元界。情急之下,他终究还是找上了司持衡。
踏入定辰宫总宫那日,大殿之前,数千名镜使齐齐悬镜而立,他便这般孤身立于万千寒光之下,抬眼,望见了高台之上的司持衡。
孤高绝世,一身清辉如寒月悬天,只静静垂眸望着他,仿佛他不过是尘芥蝼蚁,不值一顾。
众目睽睽之下,他昂首阔步地走着,没走几步,周遭数千镜使竟齐齐消散无踪。
偌大的广宸殿前,只余他兆夜一人。
高台之上,司持衡白衣飘扬,声音清冷淡漠:“兆夜,我今日就可杀你。”
他清楚记得,司持衡话音方才落下,汹涌涛声已轰然入耳。他回身望去,只见远处凭空翻涌开无边水光,澄澈如练,奔涌似江河倒灌,势不可挡地朝他席卷而来。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被卷入镜中世界,他需和司持衡强大的神魂对抗。
生死关头,他岿然不动,只抬眸望向司持衡,冷静开口:
“神非神,魔非魔;义非真义,真非本真。”
波涛在身后翻涌咆哮,镜光如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却依旧一动不动。
他在赌,赌一个镜面之水如此澄澈的强者,心中尚有公道,眼底尚存真章。
他赌对了。
那席卷而来的滔天水光,在距他不过数尺之地骤然顿住,浪头悬在半空,竟再不曾逼近分毫。
司持衡轻叹一声,半阖着眼,淡淡开口:
“我之所顾,首为挽道安危,次为真相与否;我之所忠,不过挽道剑指所向,而非是非对错。”
“定辰宫八千弟子,已被勒令暂与魔相休。”
司持衡的声音淡了几分:“回去吧,莫再在此纠缠。我给不了你答案,答案在肇元界,在挽道心中。”
他还记得,闻听此言,他躬身一揖,语气沉肃:
“司宫主,我只说两句。”
“左玉矜与万魔皆是被逼反的,他们不过是想归家罢了。”
“祸根不在魔界,而在你我头顶之上。”
司持衡沉沉看了他片刻,摆袖一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卷来,径直将他送离了这片镜水乾坤。
在当年的兆夜看来,司持衡并非恶徒。
他只是身负重担,守着他的定辰宫,护着他的八千弟子,在天道规矩与人间公道之间,艰难地寻着一丝平衡。
可后来的兆夜遇到的司持衡,如今的萧乾佑得知的司持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尚有清明、肯留一线余地的定辰宫主。
无边暗狱内,那个对着他吐出一句句诛心之言的司持衡,和他初见的司持衡,明明有着同一张脸,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自他复生以来,这个问题,始终埋在他心底。
随着如今得知定辰宫的所作所为,他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深重,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死死缠在心头。
人,当真会性情大变吗?还是说,他当年所见的清明,本就是一场精心织就的假象。
萧乾佑摇了摇头,吩咐郭押衙率将士留在使宫之外。
迎着郭押衙满是担忧的目光,他孤身一人抬手推门,迈步走进了使宫。
鎏金映目,小径幽深,行至尽头便见高台。
高台之上,立着一座手持长剑的女神像,衣袂临风,眉目清冷,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
奇怪的是,这神像没有面容。
萧乾佑眉头蹙得更紧,望着那尊无面神像,心底莫名升起一阵难言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