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小径上，挽道快步在前疾行，一路不曾回头。

卫川鼓着脸，一手拎着刘昂、一手提着刘若，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

忽然间，挽道脚步猛地一顿，终于回身看向少年。

卫川知道阿姐生气了，也知道她有话要说，连忙站直身子，乖乖立稳。

“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

迎上阿姐的质问，卫川眼底发怯，小声嗫嚅：“阿姐......你先前也没问过啊。”

挽道深吸了口气，皱着眉问：“裴辞和独孤九杀柳俊彬，是为了...绮梦？”

顿了顿，她追问道：“你可有参与？”

卫川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含糊：“要说参与，也算；要说没参与，也的确没实打实动手。”

察觉到阿姐神色愈发冷沉，卫川慌忙低下头，支支吾吾补道：“过去三年，绮梦一直自困于如梦院，那儿布着结界，只有绮梦能自由出入，外人也进不去，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绮霞被迫侍奉乌勒的事。”

“可就在三个月前，她突然踏出了如梦院，一路急赶直奔定辰宫。偏生那日裴辞不在，她径直撞上了柳俊彬，当场便被强行带回了洗剑院。”

挽道眸光一沉，“这一切，你是如何知道的？”

卫川叹了口气，“我原先也一概不知。张家为护住绮梦名节，始终不敢声张寻人。直到一个多月前，六具尸首凭空坠进乌勒府邸，动静闹得极大，我闻讯前去查探，恰巧撞见了阿狸。”

“是那只小狐狸？” 挽道眸光微动，瞬间了然，难怪这狐狸一早便认得绮梦姐妹。

卫川点头续道：“我这才知晓，它从前嫌独自觅食麻烦，便认了绮霞做主人。”

“前些日子绮霞忽然在乌勒府里凭空失踪，乌勒派人四下追查，可派出去的人，最后全都成了尸首，被人从半空掷落，直直摔在他的跟前。”

挽道脸上浮起怒色，“空中坠尸？这年头灵修者杀凡人都毫无顾忌了？”

她目光落定在卫川脸上，心头一动，转瞬便猜出了几分隐情。

“难不成，绮霞在乌勒府邸的失踪，是柳俊彬所为？”

卫川无奈点头，低声续道：“柳俊彬为讨绮梦欢心，暗中出手接走了绮霞，那些坠在乌勒府前的尸首，全是他杀的。”

挽道负手冷笑，“他倒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卫川十分赞同阿姐这话，正要顺着话音附和两句，可抬眼撞见她那双凉凉盯着自己的眸子，当即收了嬉皮，正色往下说：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裴辞也跟着知晓了绮梦被强行扣在洗剑院的事。他怒到极致，一时却也拿捏不准该如何动手。我瞧这对姐妹着实可怜，便把阿狸送进了柳俊彬的府邸，也好宽慰她们几分。”

听到这里，挽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这时候，独孤九的人进了古凉城，恰巧给了裴辞盟友和动手的契机。”

洗剑院内，柳俊彬的死状凄惨，身上不仅留着凌厉术法烙下的伤痕，更布满刚猛掌力砸出的重创，恰恰印证了他是被联手围剿而死的说法。

即便如此，绮梦这边的因果虽能捋顺，可裴辞与独孤九联手一事依旧处处透着蹊跷，全然不合情理。

挽道眉心微凝，看向卫川，“盘古真武宗被定辰宫追杀百年，裴辞为了救绮梦，就敢和他们联手？”

卫川早料定她会有此一问，也心知她心底已然隐隐猜出端倪。他抬眸沉沉望向挽道，往日几分少年气全然敛去，眉眼之间尽是郑重。

许久之后，他低头说：“不仅是为了救绮梦，裴辞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这是他在事后复盘得出的结论，如若是为了救绮梦，裴辞没必要和独孤九合谋，更无必要杀了柳俊彬，惹出这么大的事端。

挽道闻言一怔，眸间的冷疑瞬间凝住。

片刻后，她喃喃道：“裴辞，这是反了定辰宫。”

砰的一声闷响，刘昂刘若掉在了地上。

卫川神色沉肃，弯腰垂首，对着挽道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礼，语声恳切：

“阿姐，不，神君，反抗司持衡的声浪已然暗流涌动，各处积怨早已压不住了。只需你归来振臂举起大旗，我们终将掀翻这盘遮天的局，还这世间公道！”

面对这一番慷慨陈词，挽道扯了扯嘴角，静静望着下方伏身的热血少年。

“就这么......掀了这层层遮天蔽日的旧局。"

她的语声轻缓，却藏着沉压百年的寒怆：

“上千年仙魔鏖战，诸门百家葬送了数代风骨英才。百余年之前，我倾尽所有，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换得这方天地止戈。”

“可而今不过百年光阴，血肉都犹未凉透，难道便又要眼睁睁看着这方天地，再度倾覆大乱？”

少年心下一沉，他本不明白挽道为何醒了还装作林芜，在这刹那，他终于懂了。

她不想要再掀起战乱，重染血骨；更不想那些用无数英魂、累累血骨换来的百年太平，毁在自己一念之间。

卫川抬首，眼眶泛红，水气在眸底打转，却死死燃着一簇执拗不屈的光：“可是阿姐，你都看到了，定辰宫和昙华剑宗早就烂透了，根子里都浸着污浊。莲台剑主，很可能就是在昙华剑宗这般自我腐朽、同流合污中，被他们暗下毒手的。”

见挽道依旧沉默垂眸，卫川哑声再道：“裴辞临行前同我说过，就算输了，身死族灭，也好过在这一望无际的混沌中活着。”

“而且，如今不一样了。阿姐你苏醒了，你可以凝结各方势力，我们...我们更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