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道抬眸，深深看了卫川一眼。

她想起自己百来岁的时候，一腔孤勇，单剑赴险，就敢硬生生闯进群魔盘踞之地。那时的心多简单，以为杀光了他们、肃清祸乱，便能换来天地清平、万民安和；以为淌尽热血、封止干戈，往后便能再无杀伐，岁岁长宁。

而往后的世事浮沉，终究让她彻悟。很多事从来不在表里，不在杀伐胜负，不是斩尽对手便能换来长治久安。

百余年前，尸骨累累的仙魔大战终局落定，烽火偃旗，干戈封存。可这天地兜兜转转，终究没能真正变好。

外敌斩尽，内里蛀空；战火平息，阴谋暗生。

她到如今，其实依然没全然明白，自己当年浴血拼下的那一场太平，到底，是胜利，是救赎，还是一场空梦。

许久之后，挽道凉凉开口：“卫川，你没告诉我的，何止是绮梦的事。”

秋红叶的话说得很清楚，卫川背后一直有一个叫做蚀日的组织，行事听命于所谓的“赤主”。

她抬眼望向天边沉坠的落日，霞光漫过眼底，只剩一片淡漠：“你既另有主子，何苦要我来担此重任？”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眸，目光直直钉在少年眼底，“说吧！蚀日赤主，究竟是谁？”

卫川红着眼眶，知道阿姐在怀疑自己，摇着头说：“赤主是...赤主是蚀日的创立者。”

他一五一十地说：“五十年前，我曾出外游历，当时结识了赤主，她很厉害，三十多年前，我的父亲，上一代山主被定辰宫重伤，濒死时宣我回来，是赤主给我报了仇，毁去了当时的大阵。”

“可是，定辰宫很快就反扑，重立了大阵。她向我承诺，等她羽翼丰满，终有一天会助我除去此阵！”

少年的情绪愈发激动，眼眶通红，肩头止不住微微发颤，哽咽得几近破音。

望着他这副赤诚委屈的模样，挽道眼底凝起一丝不忍。

“那你可她是谁，是何来历出身，所谓的羽翼，又是哪些势力？”

少年低头，沉默了下来。

泛红的眼眶死死抿着唇，方才急惶恳切的声音，一下子全都哽回了喉咙里。

他从来没深究过她的来历、没疑心过她的谋划，只记得她帮自己报了血仇、护了灵山，记得她同恨那吃人的吸灵大阵。

少年低声把余下话说出来：“我只知道，她在收拢妖族，姑获本是游荡在河西的大妖，在我招募下，投了赤主。”

“大约四个月前，柳俊彬为讨秋红叶欢心，灭了苍明山凤头雀莺一脉的妖族，不仅将他们困在噬灵阵中，还硬生生扒了妖羽，拿去裁成华服、做成配饰，姑获听闻后，便赶回来了。”

听到这里，挽道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心酸胀得厉害，头痛得几乎要撕裂神魂。

她压下翻涌的沉郁，声线冷而稳：“说下去。”

少年喉头滚了滚，哑声续道：“姑获救出了岚翘他们，自己却被抓住了，困进了噬灵阵，柳俊彬死后，是我把她救了出来。”

说到此处，卫川仍心有余悸，补了句：“她可怕得紧，我刚把她救出来，她得知柳俊彬死了，裴辞叛了，硬是拿了那噬灵阵的三块阵元灵石，我那时候就该看出她的狼子野心的！”

挽道心下觉得好笑，讥诮道：“你能看透什么？你又看得懂几分？”

她顺着卫川的话追问：“柳俊彬死后，裴辞和独孤九毁了吸山大阵和那院中的三元噬灵阵，后来呢，他们人呢？”

被陡然问到实处，卫川心头一虚，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一时支吾难言。

刹那间，挽道只觉得一股躁郁闷堵在心口。

她的眉心拧成一团，沉声道：“他们去找，你的赤主了，是吗？”

卫川浑身一凛，急忙辩解：“不是我让他们去的！独孤九和裴辞本就知道蚀日的存在，他们自行要去的！”

虽说没直接接触过卫川口中的蚀日，但从他言语中，挽道也能推测出这一脉已成了气候。独孤九与裴辞既然决意要反定辰宫，如今投奔蚀日，原也在情理之中。

卫川急着宽慰她：“阿姐，赤主真的不是坏人。”

挽道扯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浸满寒凉与荒唐：是好是坏，从来不是你一句话能定的。更何况，世间人心叵测、执念难断，众生又岂能被简单粗暴地划进好坏两端。

“罢了。”挽道停了追问，她再难承受更多了，萧乾佑也在等着她将刘氏兄弟回去，“我们先回都督府。”

“噫！”

话音未落，卫川口中发出讶声，身形一晃，径直掠入地面转瞬无踪。不过片刻，他再度现身，怀中已经抱着神色焦急的阿狸。

阿狸总算寻到二人，鼻尖一酸，当即红了眼眶，哭着说：“小山主，救救绮梦...还有萧乾佑！”

挽道当即急道：“你说什么？！”

阿狸哭得抽噎，急急哽咽道：“今早我看到秋红叶进城了，我就…我就和绮梦说了，她当即就决定带二小姐和我一起出城。”

“我们在城门口被定西军拦住了，见过萧乾佑后，他本来都同意放绮梦出城了，可绮梦听他要去找周弗悟，犹豫过后硬是要走一趟使宫。”

“我们到的时候，周弗悟和那红衣女罗刹眼看着要动手，萧乾佑就在旁边！我拖不动绮梦，她就是不肯走，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你们了！”

阿狸的话没说完，挽道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一句冷沉吩咐落在此间：

“你们先把刘氏兄弟带回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