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当年的定辰宫,还是当下的定辰宫,护的都不是妖!
周弗悟会舍身护民,却对这百年来定辰宫对妖族的血腥压迫视若无睹,甚至亲手推波助澜。
也罢,姑获将视线从定光镜上挪开。
如若岚翘出不来,只能说她实力不济,命该如此,她已经救了她很多次,仁至义尽。
这世道从不同情弱者,更不同情妖族,一切恩怨胜负,终究要靠自己去搏。
见姑获将注意力重新锁回自己身上,林芜冷汗直冒。
这妖着实邪异,只见她素手轻扬,一潭潭暗紫色妖水便自地下翻涌而出。
妖水之上,转瞬生出无数萦绕暗紫妖气的枯木,枝桠如鬼爪,带着刺骨寒意向着她与萧乾佑疯狂缠刺而来。
面对这些疯长的妖木,林芜连忙拔剑,剑光起落间斩断一根又一根。
可这些妖木前赴后继、越斩越是疯长,直砍得她手臂酸麻、几欲脱力。
更惊人的是,被斩断的枝干坠入妖水之中,竟又能重新滋生、再度疯长。
没多久,她和萧乾佑就被逼得背靠着背,周身退路尽被枯木封死,连喘息的空隙都所剩无几。
萧乾佑挥刀疾斩,寒光破风,一根根扑来的妖木应声断落。
他余光淡淡扫过满脸愤懑的林芜,随即抬眼,冷眼审视着步步逼近的姑获,静静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对越来越近的姑获,林芜率先开口:“你为什么要害卫川?他和你究竟有何仇怨?”
她一刀接一刀劈砍着妖木,砍得久了,便换只手稍作歇息,旋即又再度挥剑。
姑获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她这么作践手中的神剑,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林芜全然不知这女妖此刻正嫌她糟践了这柄剑,只喘着粗气,厉声追问:“说!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姑获挑了挑眉。明知眼前女子的身份,却见她这般无知又莽撞的模样,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沉默片刻,她反问道:“妖与人,当真生来便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些出身人族的灵修者,又为何非要对妖赶尽杀绝呢?”
“强词夺理!”林芜眉头紧蹙,不假思索地开口,“妖本就分善恶!恶妖人人得而诛之,善妖自可和平共处。”
姑获闻言一怔。
甩了甩砍酸了的右手,林芜继续道:“你看那只小狐狸,我和它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姑获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一番,见她眼底一片澄澈干净,终是忍不住苦笑出声。
“你,倒是一点没变。”
“可终归,你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决定不了什么了。”
她轻轻一叹,语气里裹着沉沉的沧桑与无奈:“百余年前,人妖之间尚有转圜余地;可时至今日,哪里还有半分余地可言?”
林芜一脸不解。
若说那彩翼女妖凶戾狠辣,眼前这顶着清丽女子面皮的女妖则是莫名其妙,总爱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片刻之后,姑获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林芜:“你走。萧乾佑留下。”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止住了妖木的攻势,那些翻涌不休的水潭竟也齐齐退避,给林芜让出了一条通路。
见状,林芜的困惑更深了。
姑获静静望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
其实,她见过挽道,在两百来年前。
那时,妖族虽也位列下九流,可本体稀有的妖尚有机会被灵修者收为伴兽,借此求得一线修炼机缘。而那时的定辰宫等宗门,也不杀没沾过人命的妖。
她那时便一心想着,去往窥心阁,求一位女修士将自己收为爱宠,或是坐骑。
可她在窥心阁所在的见南山徘徊流连,却始终没有一位女修士愿意多看她一眼。那时她尚且天真,竟真的壮着胆子求上阁门,却被一群守门弟子团团围住,肆意调笑。
“她也太丑了!”
“这般模样,也配做灵宠?”
“就算修出人形,也定然丑得不堪入目!”
时至今日,姑获都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刻心被生生撕碎的疼。
或许正是那段经历刻入了骨血,她才在近一百年里,染上了摘取美人面皮的癖好。
可每一张面皮戴得久了,无论旁人如何赞其绝色,在她眼中,终究还是丑的。
同样她不会忘记,当时曾有人挺身而出,喝止了那群肆意调笑她的女修。
那时她尚不知对方身份,只觉那人如从天而降。
看清原委后,那人厉声喝止:“此乃灵鸟,潜力无穷,我都只曾听闻,第一次见,你们焉能如此轻慢折辱!全部给我去后山跪着!”
她记得,那人拉起了她,笑着对她说:“想入窥心阁?我准了!”
思绪翻涌间,姑获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林芜的脸上。
没错,当年她抬头撞进眼底的,正是这张瑰丽中带着锋芒的脸。
一段时间内,她四处寻觅,最是喜欢摘取与这张脸有几分相似的画皮。
可眼前之人,又与记忆里的那人判若两人,以至于一开始,她竟不敢确定,她就是她。
姑获在想,如若她还记得一切,她会对她说什么呢?
想开口唤一声仙君,又想起她后来早已晋为神君。
她多想告诉她,神君,你可知,自你护我之后,我入了窥心阁,却依旧难逃欺辱。
她们拔光我翅膀上的灵羽,疼得我生不如死。
即便后来我也没让她们好过,窥心阁,我却是呆不下去了。
姑获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喉头早已哽咽。
神君,你可知,你太过高高在上,看得清天道,却偏偏看不清人心底下的阴寒与歹毒。
神君,你可知,你离众生太远,仅从上层重定秩序,是行不通的。
就像当年你救了我,允我进了窥心阁,我却还是活在暗无天日的欺凌里。
所以,走吧,神君。
我还不想与你为敌。
既然你想做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寻常少女,那你就一直做下去。
前尘恩怨,天道输赢,都别再记起了。
林芜望着姑获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刚要开口追问,便见一道身影骤然从半空破空而来。
她的惊呼还堵在喉间,来人已然欺近,一拳狠狠砸在姑获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