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这一百年里,定辰宫......究竟对我们做了什么?”
姑获的声音在整个后院回荡,她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林芜,不肯放过她脸上分毫神情变化。
见林芜只是眉头微皱,姑获指着小院,义愤填膺地说:“你可知,这些年,无数妖被定辰宫锁在这样的小院里,用一个个三元噬灵阵,将我们身上的灵力吸出,化成灵珠,供他们修炼用!”
林芜闻言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姑获,她口中吸妖灵力的,居然是定辰宫?!
不知为何,她感到心口一阵钝痛。
方才姑获控诉时,她目光还锁在定光境内的小山主身上,恰巧捕捉到周弗悟眼底的异样,在姑获说完后,周弗悟只是沉默以对。
不承认,却也不反驳!
心口越来越痛,林芜闭上了双眼。
她既不解姑获为何对着她控诉定辰宫的对妖罪行,也不解为何自己在听闻此事后如此心痛如绞。
片刻后,她再度睁眼,直视姑获猩红的双眸,冷声反问:“定辰宫做过什么,便是你们这几只鸟妖肆意屠戮生灵的理由?”
姑获眉峰一蹙,沉默片刻,又一次问她,“如若我们束手就擒,你会审判定辰宫吗?”
姑获这一问落下,不止林芜神色一滞,就连正对峙的岚翘与周弗悟,面上也同时浮起沉沉的不解。
唯有萧乾佑,瞬间明白姑获这句话问的是裁决天地的挽道神君,而不是如今这个只当自己是流民少女的林芜。
可他不希望立场不明的周弗悟明白过来。
他快步上前,沉声打断:“我们不过凡人,何来什么本事去审判定辰宫!”
姑获闻言,深深看了林芜一眼。
她的眼底有困惑,有迷茫,甚至有心痛,却唯独没有半分高位者的冷酷与裁决之意。
姑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是早有预期。
昨夜,林芜在她面前蹑空遁走,姑获就已经开始在思考,她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堂堂挽道神君,居然会怕她一只妖?难道,她不是挽道?抑或是,挽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无疑是天助她姑获!
这是天意!
而今肇元界已坠百年,天地秩序早已在崩塌边缘,正是强者逐鹿、乱世称雄之时!
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林芜,姑获嗤笑出声:“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林芜满心不解地望着眼前这只鸟妖,只见她从先前的警惕戒备,骤然转为一种十分复杂的神色,说不清道不明,似有窃喜,也有嘲讽,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
林芜刚想问什么,异变就发生了。
在场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姑获面上一片平静,身形却骤然拔高数尺,衣衫之下脊背拱起,两道紫灰色羽翼破体而出,势如破竹。
转瞬之间,她的脖颈连带着侧脸,缓缓生出细密的暗紫色羽纹,顺着下颌蜿蜒蔓延,一路攀至耳畔。
刹那间,暗紫色妖气如巨蟒腾空、盘旋翻涌,将都督府整座后院尽数笼罩。
以姑获为中心,滔天妖气轰然席卷,如海浪倒灌天穹,压得本就荒芜的后院草木弯折、土石震颤。
林芜攥紧手中那柄新得的长剑,后退数步。
她听不懂姑获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可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却清晰得如同抵在咽喉的利刃。
姑获的妖变却是给了岚翘一颗定心丸。
她红着眼眶,彩翼轰然振开,一双染满嗜血戾气的眸子,死死钉在周弗悟身上。
眼看着战局蓄势待发,萧乾佑上前两步,想对挽道说些什么,却见她忽然一手捞起那只狐狸,扬手便将它掷向周弗悟身侧。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周弗悟与他身后的绮梦皆是重重一怔。
狐狸却瞬间懂了林芜的意思!
方才进院之前,她便特意叮嘱过,说会给它制造机会,让它先护着绮梦脱身。它可牢牢记住了!
它倒也争气,甫一落地便猛地冲向绮梦,将她稳稳拱到背上,急声道:“仙子说我和你最没用,得先跑。”
绮梦立马心领神会,死死抱住狐狸的脖颈,半点不敢松开。
岚翘岂会容这一人一狐轻易脱身,白羽扇再无半分顾忌,猛然一扇,漫天烈火轰然席卷而出,直扑狐狸与绮梦!
周弗悟连忙抬镜来挡,可刚将火气卸去大半,烈火之中,燃着火焰的彩尾翎羽已然破空袭来!数之不尽,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为了尽数挡下这漫天火羽,周弗悟再催定光镜,镜身陡然变大,将绮梦的身影彻底挡住。
翎羽入镜,激得镜中湖面再度翻滚,灵气激荡如雷。
就在此时,姑获的声音骤然从暗处炸开,冷厉如刀:“趁此机会,进他灵镜,捣他灵修根基!救出凌枭!”
岚翘闻言,双目一凛,再无犹豫。周身彩翼齐齐振开,化作一道焚风火影,径直朝着定光镜镜面冲去!
周弗悟已是强弩之末,见岚翘要冲进他的定光镜,脸色骤变,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想要收镜回防。
却还是晚了一步!
当那火影冲进镜面的那一刹那,他的眉心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裂,镜中灵湖瞬间翻涌如沸。
定光镜不是凡物,是与他神魂、识海死死绑定的本命法器。
镜中自有一方灵湖,与丹田相连,储着的正是他毕生修为。
他本不想杀小山主,留着凌枭还有用处,是以才将重伤的二人一同封入灵湖深处,以镜中灵气温养,既保他们性命,也将其牢牢掌控在手。
而如今,岚翘这般强行闯入,便是要直捣他修行根本。
若是往昔,他并未受伤、灵力全盛之时,即便有人闯镜,他也能稳稳压制。
可当下,他灵力耗空、重伤在身,连维持镜面稳定都已是勉强,又怎能挡得住岚翘这同归于尽般的一闯?
思及此,他深深看了一眼绮梦离去的方向,她离去前,似乎一眼也没回头看他。
一声苦笑过后,他又扫了一眼正和姑获对峙的萧乾佑等人,见他们两人被姑获的妖术困住,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事已至此,他已无力再搭救,今夜的生死,要靠他们自己了!
心念已决,周弗悟纵身飞入镜面之中!
本命镜器与神魂相连,岚翘既闯了进去,他便只能舍命相陪!
但无论他是生是死,岚翘既进了定光镜,就休想安然脱身!
周弗悟身影冲进定光镜的刹那,镜面突然沉暗下来。
原本澄澈的灵光骤然收敛,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寂,仿佛连天光都被彻底吞入其中。
“周弗悟!你!”
姑获怒喝出声!她本想在岚翘身后驰援,却没想到周弗悟竟直接以身入镜、断后锁关,连一丝半毫闯入的空隙都没留给她。
无论从行事作风的决绝,还是白袍仙姿的风骨,这周弗悟都和百余年前的那些定辰宫弟子有着几分相似。
可惜,这份风骨落在她眼里,只更添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