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又问:“那,那小院是不是出事了?出的事,同我有关吗?”
再一次,萧乾佑点了点头。
林芜沉默了下去,许久之后,她又问:“你会给古凉的百姓分地的,对吗?”
“虽然很难,我们会尽力去做。”
萧乾佑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虚言,像晨光穿透云层,稳稳落进林芜的眼底。
她紧绷了许久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忐忑褪去大半,只剩一点细碎的光亮,轻轻晃着,像暗夜里燃着的星子。
没什么缘由地,突然间,她就不想跑了。她想和他一起去探查小院的事,也想同他一起将分地这件事推进下去。
萧乾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前,对着她的眸子,单膝跪在她的身前。
方才,乌勒提起张家小女时,他便在想,他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倒是和逼女就范的乌勒没什么不同。
一样是强权压身,一样是不由分说。
唯一不同的是,乌勒可能只是色欲熏心,而他的行事背后,不过是怯懦。
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冷硬,只剩一片难得的、近乎坦诚的狼狈。
“你方才觉着我很累,可能是因为,你也曾这般重任在肩过。”
“相信我,我们真的曾经相识。”乃至相知,哪怕,这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
刹那间,林芜眼眶骤红。望着眼前人俊朗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她鼻尖一酸,泪珠险些滚落。
她慌忙偏过头,抬手轻拭眼角,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可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萧乾佑骤然一怔,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她竟体会到了他前世的苦涩心境。
“怎会什么都不是?”他轻声失笑,温柔得近乎叹息,“你是......林芜。在古凉城,你是我萧乾佑的妻子。”
林芜......两世痴缠,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如果他料得没错,这是她被太曜神尊带进肇元界之前的名字,眼前的她,是最初的她。
望着她眼底水光,萧乾佑在心底默默说出了那些不能言说的话:在古凉城,你是一身轻、却也自卑自怜的林芜。入了灵修界,在定辰宫与诸门百家面前,你便是令他们顶礼叩首的挽道神君。
他要的并不多。
在她回归挽道之前,他想做一场酣畅淋漓的黄粱大梦。这场梦里,没有天地责任,没有神君、没有宿命,只有古凉城的烟火,只有她与他。
“如今,你只需要想一个问题,如果抛却一切,只问你的心,你愿意同我做一回夫妻吗?”
这一世,若只做萧乾佑,就算克服了一切危难,寿数也不过百年。纵使拼尽一切,也终究只是她漫长岁月里转瞬即逝的过客。
只是,这过客偏想,赌一回天道眷顾。
此时的林芜心中没有天道,眼中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孤身撑着河西大地的年轻人。
她什么也没有,她还有一腔热血;她什么也不是,却有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他既已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她还有什么配不上的?前路漫漫艰险,那些养在深宅的世家贵女,谁又能陪他走到最后?
她生如野草,命似顽石,风摧不折,火焚不尽。这一路刀山火海,她能陪,她敢陪,她也配陪!
对着萧乾佑幽邃难明的双眸,林芜点了点头。
她心中清楚,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她整颗心魂,都愿意陪他共赴这一段未知前路。
更何况,她早已算得上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如若到时发现这场婚事于她当真是牢笼乃至是骗局,又或是萧乾佑忘了方才分地的承诺,届时她再跑便是。
左右,她能跑得了一次,也能跑得了第二次。
她这般天真地想着,却不知自己这轻轻地一点头,竟撞碎了萧乾佑所有的隐忍。
纵使眼前人未必懂他的情意,就算她早已忘了两人之间的所有过往,可她这一点头,仍是叫萧乾佑瞬间潸然泪下。
至少此时此刻,她只属于他。
一声轻叹落下,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纵使她仍下意识地微微挣扎,他却毫不在意。
数百年执念,此时终于有了归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欺她一无所知,借着这混沌局势,行着最卑鄙无耻的算计。
他更是清楚,她骨子里最是倔强不屈,既保有少量记忆,寻常威逼利诱,再难撼动她半分。是以才改了策略,屈膝一跪,以心相搏。
这场婚事落定后,他若尚有命等到司持衡、叔夜葳等人到来,怕是个个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那又如何?
他前世一腔赤诚、满腔热血,也不过身死魂灭的下场;司持衡挣扎数百年,一身血泪倾尽,清正君子忍成卑劣小人,也终究当不得她的入幕之宾。
唯有时机,才是这世间最无情、也最偏心的东西。
可眼下,当真便是最好的时机吗?
厅堂之外,二人皆未留意的角落里,数双眸子隐于暗处,眸底翻涌着森森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