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勒被拖下去的最后几眼，死死锁在那几个缩在角落的孩子身上。

没了嘶吼，也没有哀求，只剩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像是要将孩子们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再带着这份留念，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眼神重得发沉，压得厅堂里本就诡异的寂静，又添了几分刺骨的寒凉。

成王败寇，生死已成定局。

破晓之际，张临奉也被请了出去。

走到厅堂门口，他脚步顿住，微微侧身转回头来，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欲言又止。

很快，厅堂内便只剩下萧乾佑、林芜、孟然和刘固邑四人。

张临奉被人引着退出去后，刘固邑当即拱手上前，似是要向萧乾佑禀报什么。可他刚迈出两步，目光扫到一旁立着的林芜，话便顿在了喉头。

“无妨。今后，见她，如同见我。”萧乾佑的指尖缓缓划过手中匕首的刃身，缓缓道。

此话何意？林芜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萧乾佑深不见底的双眸里。

微讶过后，刘固邑拱手道：“方才观乌勒神色，不似作伪。如此看来，记载蕃汉田亩、丁口实数的簿册莫名失踪，恐与张临奉等地方豪族脱不开干系。”

林芜闻言一怔，他们竟早已摸清了簿册的底细？那，方才萧乾佑那问题不过是刻意试探？

察觉到林芜神色中的困惑，萧乾佑缓缓解释道：“攻入古凉城的第一时间，定西军便去了乌勒平日理事的衙署，只是记载蕃汉田亩、丁口实数的册籍，早已不见踪影。”

“这群豪族尽是狼心狗肺之徒！”孟然愤然喝骂，“必是早已知晓少主欲在沙州分地，这才抢先下手，毁去了册籍！”

话音未落，萧乾佑掌中匕首应声而断，清脆裂响震得满室寂然。

他缓缓抬眸，沉声道：“那些册籍本就错漏百出，毁了，便再造就是。”

“刘固邑。”

萧乾佑语声一沉，当即下令：“命你权摄古凉司田参军，兼营田巡官，总掌古凉田亩丁口、蕃汉户籍。自今日起，但凡敢隐匿阻挠、欺瞒不报者，一律以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

“至于西峦旧僚田产，尽数没官。你以都虞候身份率兵前往，但有抗拒不从者，就地锁拿。”

刘固邑躬身拱手，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萧乾佑抬手，“下去吧。别忘了，明日午时，把乌勒斩在辕门之外，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末将谨奉留后令，绝不敢误！”刘固邑转身敛步退下，甲胄轻响，没有半分拖沓。

刘固邑一走，堂内的人更少了。甲胄相击的轻响余韵散尽，唯有烛火噼啪，明灭不定，将萧乾佑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沉郁难辨。

孟然侯在一旁，心底隐隐觉得，萧乾佑还有话要嘱咐。

“叔父，不知在沙州可好？”

半年前，在云京为质近十年的萧伯深回到沙州，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深居简出，明面上极少过问军政。

萧乾佑此次出征古凉前，本将沙州城防、粮草辎重、后方安定尽数托付给了义父，明面上，则由节度副使张明涵与掌书记陈荣协同处置。如今义父失踪，叔父就大有可为了。

“无甚异动。”孟然目光一凛，自萧伯深回河西以来，他都暗中派人日夜盯防，不敢有半分松懈。

沉默半晌后，萧乾佑突然道：“此番随我出征的将士，犒赏务必落实，由你亲自盯着。”

孟然有些不解，犒赏之事向来由他经手督办，少主今日为何特意叮嘱？

他虽有疑虑，却不敢多问，当即躬身应道：“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晨间微光洒进都督府，漫过厅堂石阶，将地上光影拉得悠长。萧乾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流动的光影上，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古凉城不算太平。若是我在古凉出了事，孟然，你觉得谁能担得起这十二州百万庶民？”

孟然脸色骤变，失声惊道：“古凉即便不稳，我们大可以退回沙州！少主，怎会说出这般话？！”

便连林芜，也眉心紧蹙，神色凝重地看向萧乾佑。

萧乾佑却只是淡淡勾了勾唇，慵懒倚进圈椅中，淡淡吩咐：“一夜未眠，你也退下歇息吧。醒了后，记得将喜服先行呈来。”

见萧乾佑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孟然一时无措，只挠了挠头。少主既还惦记着婚事，方才那番话，应只是随口一问吧？

孟然退下后，偌大的都督府厅堂里，便只剩下林芜和萧乾佑二人。

沉默在晨光里漫开，缠上厅堂梁柱间垂落的帷幔，漫过案上凉透的苦茶，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打破这一室的静谧。

“还打算跑吗？”

萧乾佑忽然开口，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芜身上，淡得像这晨间微光，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芜却没有直面他的问题，只轻声道：“我觉着，你应当挺累的。”

萧乾佑挑眉，听她继续道：“夜里，我去了趟城内破庙，很多人等着你平定局势，还有个老丈，从外地来，就盼着你能分他些地。”

她顿了顿，“哦，我还碰到个少年，身量不高，人比个子成熟，他陪我一同去的定辰宫上报府内有妖这事。”

萧乾佑轻笑一声，只这般静静望着她。

“我，去请定辰宫的仙使，是不是做了错事？”

对着她略带忐忑的目光，萧乾佑这次没有回避，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题不在你，迟早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