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还是回了听雪院。
镇安正院已被定为婚房,孟然正忙着布置筹备。整座都督府上下,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她暂且栖身的院落。
与昨夜不同的是,林芜在里间入塌之后,萧乾佑就宿在主屋堂内,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架黑漆花鸟屏风。
许是太累了,萧乾佑就卧在堂内的黑漆局脚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林芜心头本还浮着几分尴尬,隔着屏风听着他渐次平稳的呼吸,竟无端有些怔忡。
这么短的时日,她竟就这么和萧乾佑定了终身?后知后觉地,她心中五味杂陈,竟说不清是惊是慌,还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只是,方才应下他婚事时,她满心只想着与他一同并肩作战,从未细想过这般朝夕相对、咫尺相隔的寻常日子。
隔着那架黑漆花鸟屏风,她望着榻上那人隐隐约约的英武轮廓,心尖轻轻一颤。
就连睡着了,他周身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
往后,她便要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守了吗?想到这些,林芜只觉心头乱如麻絮,一阵紧张悄然袭来,脸颊微微发烫,竟连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
别...别想了。林芜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胡思乱想强行压了下去。
晨光漫进室内,檐外无雪,天地一片清寒明亮。
望了会流金般的晨光,她又在床榻上端详起了自己的双手,掌心处有几处硬实老茧,和她记忆里截然不同。
她指尖轻轻抚过这几处粗糙凸起,只看位置,便知是常年握物所致。
“相信我,你我昔日确曾相识。”萧乾佑的话语,再度在她耳畔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陡然冒出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并非昏睡到昨日,而是弄丢了其间漫长的记忆?
这怎么可能?!她...难道活了五六百年?那她还是人吗?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又想起了乌勒说的那些话。望着眼前精致华美的床帐,她不由得怔怔出神,昔日睡在这张床上的会是什么人?
诸多谜题如潮水般涌来,搅得她头晕目眩。一时之间,她非但没能厘清这些事,反倒抵不过阵阵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日头从初升缓缓移到中天,她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屋内,脚步声轻轻响起,穿过堂内屏风,停在了她的床边。她本以为是萧乾佑,可这脚步实在太轻,轻得不像他。
一瞬间,她的周身紧绷了起来,睡意荡然无存。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壮着胆子张开了眼睛,在看清床前的东西的刹那,一声惊呼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一只狐狸正直立着盯着她,红棕色皮毛黯淡无光,望向她的双眼里,满满都是无助与祈求。
林芜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经鸟妖一事,林芜早已多了几分见识,对这身形尚不及她一半的狐狸倒也没多少惧意。
只是......这狐狸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她正满心疑惑,这狐狸却忽然动了,郑重其事地朝她拱了拱前爪,似是行礼拜见,又似是有所求。
林芜当即怔住。
紧接着,狐狸开了口,声线细弱,却字字清晰:“我名阿狸,特来求您,救救小山主。”
昨日撞上鸟妖也就罢了,今日又看见会说人话的狐狸,林芜心中一阵翻腾,却还是抓住了狐狸话中的重点。
“小山主,是谁?为何来求我救他?”
狐狸垂着头沉默了片刻,心中纠结了起来。若是据实以告,只怕小山主知晓后会动怒;可若是隐瞒不说,小山主他......便真的一丝生机也无了。
片刻后,狐狸猛地抬起头,一双狐眼早已沁满泪水,它急急比划着,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很多年长不高了,外表看上去,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见床上女子凝眉不语,狐狸愈发急切,前爪不安地刨了刨地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它哽咽着哀求:“仙子,你在冰窟窿里睡着,老山主守了你七十年,老山主死了,小山主接着守了你三十年,你救救他吧!”
“苍明山,不能....没有山主啊!”
林芜撑起身子,神智彻底清醒了。守着…守着她多少年?!
不知为何,听到这狐狸的话她虽有一瞬间的震惊,但冷静下来,压在心头的困惑反而松了一截。
仿佛有什么模糊不清的事,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头绪。
“你说的小山主,是叫‘卫川’吗?”
狐狸用力点头。
林芜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他遇到了危险?他人在哪?”
“就在后院的那处小院子里。”狐狸抽泣着应声,又急急忙忙补充道:“我们去过那了,那被下了结界,我们进不去!”
“你们?”
狐狸连忙点头,“苍明山的生灵皆认山主为主......可我们太弱小了,根本帮不了他。”
林芜又问:“你们如何知道,小山主出了事?”
狐狸垂了垂眸,声音轻得发颤:“我们与苍明山气息相连......昨夜,我们听见苍明山在哀鸣。”
林芜再不迟疑,当即下床蹬上靴子,却在原地顿了顿,心绪纷乱地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