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佑若有所思地抛了抛手中的匕首，“既是如此，你能忍住不寻张家的麻烦？”

“他们有靠山呗。”乌勒下意识开口，“张家有两个女儿，侍奉我的是小女。还有个大女儿，生得倾国倾城。为了保全张家，这女子可不一般......不止一次攀上那红尘外的仙家，我......”

说到这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仙家，莫不是那定辰宫的仙长？”林芜霍然起身，眉头紧蹙地望向他。

定辰宫的弟子已经下作到这般地步了吗？不止一次......又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林芜胸中竟“蹭地”窜起一股火气。

张临奉警告地看了乌勒一眼，对着萧乾佑拱手道：“将军，此事皆为他道听途说，与军机无关。”

萧乾佑却不说话，只是勾着唇看着乌勒，平静地说：“你只想救一个孩子吗？那你说，我先放那一个好呢？”

乌勒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日，我察觉张家小女不见了踪影，连忙派人追捕。可就在当晚，六具尸体，就那么凭空摔进了府衙之中。”

想起当晚那血腥诡异的一幕，乌勒仍心有余悸，声音都微微发颤：“我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赶去定辰宫请罪。裴辞仙长却说并非他出手，只道我是惹了柳仙长不快，劝我莫再追捕张家小女了。”

“好。第三个问题，柳仙长又是何人？”

乌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柳俊彬！昙花剑宗的柳俊彬！他可不管什么灵凡有界的！”

林芜闻言一怔。昙花剑宗又是什么势力？这个古凉城里，不只有定辰宫的仙长吗？这势力也太过错综复杂了。灵凡有界又是什么东西？听这说法，像是仙门与凡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规矩。

她抬眼扫过堂内众人，孟然与那方脸将士皆是一脸困惑，唯独张临奉，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心知肚明。

至于萧乾佑，他向来城府极深，此刻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很快，萧乾佑就低笑出声，“没想到，你知道得不少呢！”

刻意顿了片刻，萧乾佑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钉进乌勒眼底：“这都督府地势优越、易守难攻，你为何不住此处？”

乌勒一怔，上下打量了萧乾佑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忌惮：“这是定辰宫的地盘，你若坏了他们的规矩，那可赖不着我们西峦人。”

这上百年来，他们西峦人之所以能守住古凉城，一半缘由，便是始终与定辰宫井水不犯河水、相安共存。

萧乾佑闻言陡然大笑，笑声震得堂内空气一紧。

他故意抬起右手，重重拍在张临奉肩上，掌心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便这般直直贴向张临奉的脖颈，锋芒近在咫尺。

“想来张兄是不知者无罪，方才将我等安排在此处。”

张临奉扫了乌勒一眼，没料到这个蛮人竟如此言无不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第五个问题。”片刻后，萧乾佑收起匕首，坐回了厅堂中央，再度看向乌勒：“你可知道，这都督府内的听雪院，原先住着何人？”

张临奉闻言浑身一僵，竟连掩饰都顾不上了，当即朝乌勒投去一道凌厉至极的警告目光。

在这记目光逼视下，乌勒脸上露出一抹十分古怪的神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个问题，你大可不必问我。去问问长居古凉城的妇孺，或许......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注意到张临奉惨白如纸的神色，萧乾佑眼底冷光微闪。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很快，他抬手抻了抻身上的玄色袍角，动作从容不迫。

再抬眼时，眸中寒光乍现：“古凉地区，蕃汉田亩、丁口实数，与粮秣所在，你一五一十说来。我要重新划界分地，先要知道，这城里到底有什么。”

听到这里，林芜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迸出光亮，难掩喜出望外。他当真要重新分地！那破庙之中，老丈期盼已久的活路，此刻终于有了指望。

没想到，乌勒竟再度大笑起来，看向张临奉的眼神中充满玩味。

“我自是可以如实给你。城都丢了，这地，自然也没必要守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乾佑，语气里藏着讳莫如深的意味：“只是，我们西峦人占守古凉百年，这地归谁，却不都是我们说了算的，要知道，这城里，多的是卖女保地的豪族啊！”

他的话音刚落，整座厅堂骤然安静了下来。萧乾佑一言不发，只唇角微勾，自顾自斟了一杯水。

林芜蹙眉打量着堂中两人的神色。

与乌勒的末路癫狂相比，张临奉反倒渐渐冷静下来，灰败的面容上，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麻木的惨笑。

她望向厅外，古凉城的夜色正一点点褪去，天边已泛起微茫的曙色。

萧乾佑深夜将这二人一同召来，绝非无的放矢。这座边关屯戍之城，从来都藏着比夜色更沉的暗流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