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已不容他再唧唧歪歪,只得咬牙跟上,翻身越墙而入。
刚一落地,他便快步追上林芜。这一次,他不再阻拦,只沉声道:“照理说,这使宫里该是无人。可若真遇上人,你先别作声。”
林芜下意识便要拒绝,可见那少年竟径直走到她身前开路,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还未等她搞清楚状况,沉沉夜幕之下,一尊威严肃穆的女神像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这是一个约三人高的神像,矗立在使宫的正殿前的高台之上,应是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莹泽流光,于幽黯之中散出淡淡清辉。
远观之下,神像衣袂褶皱纤毫毕现,灵动宛若活物。她右手紧执一柄长剑,剑姿英挺,气韵凛然,仿佛下一刻便会踏玉而下,降世临凡。
可不知为何,林芜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泛起。她怔怔凝望着那尊神像,低喃道:“这神像.....怎会没有面容?”
可惜,无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与紧盯神像的林芜不同,卫川的目光正死死锁在神像下静立的那名白袍男子身上。
白袍男子亦注意到了他们。他双手负于身后,下颌微扬,眼底尽是睥睨傲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
“仙使!”卫川惊呼出声,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快得如同错觉,面上却半点不显,反倒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他没想到,定辰宫的人竟恰好在今夜到了。
昨夜和今日白日里,他都来打探过情况,使宫内分明空空如也。不过,来者尚在他预料之中,正是三年前才调离古凉的上一任仙使,周弗悟。
此人在凉州使宫任上整整十年,卫川从未在他面前露过踪迹,料想对方定认不出自己。
当即,他额头微垂,抖着声道:“仙使,我二人遭妖物惊扰,魂不附体,一时莽撞闯了使宫,绝非有意为之!”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攥紧林芜的手,意图携着她一同屈膝跪倒。
林芜却并未顺势下跪,只是身形微顿,仰头望着那白袍男子。
待看清对方容貌,她心头微惊。
此人生得倒是也分外好看,眉眼清俊,气质出尘,不输萧乾佑。只是那双眸子冷冽至极,似覆着一层薄冰,望之便教人不敢靠近。唯独右眼眼角一粒红痣,如朱砂落雪,在清冷容颜上添了几分妖异艳色,令他整个人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意味。
有些奇怪的是,此人额上贴着一枚椭圆如古镜的物件,于暗夜之中,泛着淡淡幽光,不知是什么东西。
卫川本想让她低头,免得被周弗悟看清她的脸。见她执意不肯,也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此举不妥,便绷紧了周身,暗自戒备。
挽道神君如今的状态很不对劲,在赤主到来之前,他绝对不能让定辰宫得知她苏醒之事。
若周弗悟当真认出她的身份,他便立刻放弃这一个月来的筹划,当场召来姑获,拼死也要将周弗悟拿下!
林芜不知她的贸然闯宫给卫川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她只是眼露好奇的看着这一切,似乎不解高台之上的人为何如此孤傲。
周弗悟俯视着二人,见不过是一个褴褛乞儿和单薄女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冷声道:“是何妖物?”
卫川一愣,林芜已抢先指着都督府的方向答道:“一只鸟!不对,是个鸟人!披着人皮,可吓人了!”
或许是林芜脸上的神色太过精彩,周弗悟闻言轻笑出声,眼角那颗红痣随笑意轻轻一动。可他转瞬便醒悟过来她口中所言是谁,神色骤然一沉。
“无妨。” 卫川正心急如焚之际,周弗悟缓缓开口,“此地定辰宫弟子虽已不知所踪,可除妖卫民,本就是定辰宫职责所在。我跟你走一趟便是。”
听到他这话,卫川便不再挣扎,指尖无意识攥着衣摆,脑中飞速运转,急着思索应对之策。
“先行谢过仙使了!那妖就在都督府里!”林芜喜笑颜开,作势便要带路。
相识不过片刻,她哪里猜得到卫川心中的弯弯绕绕,满心只想着请个会除妖的回都督府,好让萧乾佑平安活着,继续安民定疆。眼前这位仙使瞧着本事挺大,她又有什么好抗拒的?
周弗悟神色已经恢复自然,他朝着身前的神像抚胸参拜,动作庄重而从容,看上去极为虔诚。
礼毕,他从高台上缓步走下,白色衣摆扫过阶前落尘,神色淡得无波无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林芜,见她依旧满脸急切,一双眸子死死望着自己,似怕他反悔一般,便缓缓开口,声音沉而平缓:“而今都督府中,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话音刚落,卫川便立刻抬首,抢在林芜开口前作答:“回仙使,府中住着定西军留后萧乾佑,还有他麾下的黑甲军。仙使深夜造访,事关重大,是否需要鄙人先行前往都督府,向萧留后通传一声,也好让他前来迎候?”
周弗悟垂眸,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卫川,见他语气恭谨、神态谄媚,语气里便添了几分不耐与傲慢:“不过是去捉一只妖,惊动他做甚。”
卫川脸色微僵,眼底难掩失望。
今夜周弗悟来得猝不及防。他刻意提及萧乾佑与黑甲军,本是想借定西军的声势稍作拖延,若是能争取到先行通传,尚可与姑获先定好应对之策。可周弗悟这一句“惊动他做甚”,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盘算。
不过,周弗悟前一刻还对着挽道神君的尊像恭敬行礼,此刻言语间却对神君态度轻慢,显然并未认出其真身。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林芜这时还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的地方,她刚准备上前带路,就见那仙使蹑空而起,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哎呀!走这么快!”林芜轻呼一声,足尖一点院墙,利落翻墙出了使宫。落地之后便拔腿往都督府奔去,裙摆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
卫川望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又看向那白袍消失的方向,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咬了咬牙,身形转瞬便消失在原地,遁入了脚下的黄土之中。
苍明山脚下,无人能比他这个山灵更快,他要在周弗悟到之前提醒姑获,可别再在院子外瞎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