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中，萧乾佑和姑获还在僵持着。

对萧乾佑奔涌的怒意，姑获不以为意。身为千年大妖，哪有被一个凡人唬住的道理？

只是依红尘禁令，妖若伤人便是重罪，若伤及萧乾佑这般能左右俗世格局之人，更是罪加一等。虽说她算不上循规蹈矩的妖，可惹事也得有好处，没半点益处的事，她才不会做。

方才见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伤了她的宝贝禽鸟，她本只想稍稍吓吓他，再趁机探一探他怀中藏着的究竟是何物，并未打算与他真的拼个你死我活。

是以，她在现身了片刻之后，便隐入了夜色，徒留萧乾佑在都督府花园里四下寻觅。

萧乾佑双眉紧锁，方才情急之下，他几乎要与这妖动手，冷静下来才觉得此举不妥。

且不说这应当是只大妖，他如今顶着凡躯未必能够占据上风；更重要的是，只要这妖仍将他视作凡人，碍于红尘禁令，她便不会轻易对他与府中定西军将士下手。

这便是义父昔日同他说的：“灵凡有界，凡躯亦有凡躯的好处。”

只是，这都督府内为何会雄踞着此等大妖？与沙洲等河西十州不同，古凉城之所以至关重要，不仅是因为这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还因为这里驻着整个河西地区唯一一座定辰宫使宫。

百年来，定辰宫仙长皆自这座使宫出发，巡守河西大地，仙使则始终驻守宫内，十年一轮替。

虽说名义上仙使不会干预世俗权力更替，但实际上，古凉城的统治者多少会心存顾忌。

便是考虑到此事，月前，义父才会派阿澈隐姓埋名进入古凉城，试图在定西军进入古凉城前，探清这座使宫的虚实，寻一条世俗权力与灵修权力彼此平衡的路径。

却没想到，不但阿澈一去不复返，驻守沙州的义父一脉三十余人都不知去向。

萧乾佑进古凉城的时候便观察过，定辰宫使宫离都督府并不算远，在定辰宫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大妖如此肆无忌惮地潜藏在都督府内，未免太过反常。

想到这里，萧乾佑的手指在绝尘刀的刀柄上轻点了两下，不再急着和这只大妖死磕。任何事情，都不能只靠蛮力。

他知道这只大妖必然在暗处观察着自己，便再度抬眼，细细打量起这个花园。

方才他便察觉地上的粉末泛着淡淡金光，此刻又留意到，花坛之中也铺着一层同样的粉末。

这粉末，会是什么东西？

萧乾佑蹲下身，指尖悬在粉末上方一寸，并未贸然触碰。金光极淡，若不凝神细看，几乎要与日光融为一体，气息却干净得异常。

此地必有一个大阵，而这粉末却没有沾染妖气，也就是说，这阵根本就不是这大妖所布，更可能是灵修者的手笔。

那这大阵的阵眼是什么呢？前世他虽不是什么阵修，却也知道，大阵需得有灵力支撑，或是灵石，或是法器，否则无法运转。

既然这些沟壑都是通向这些花坛，那么青黑色的石板很可能就是阵眼。以这座阵法的规模来看，这般阵眼，恐怕还不止一处。

萧乾佑目光沉沉扫过石板上的金粉，这金粉，有没有可能是阵眼灵石的碎屑？

就算是灵修者，能将灵石碾成这般细匀粉末的，也终究是少数。看这手笔，更像是体修所为。

难道是义父？如若当真是如此，义父为何要破此大阵呢？

“这个古凉城，可当真是不简单。”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锁住了不远处的小院院门。

那院门半掩半合，木色陈旧，爬着几缕枯藤，檐下悬着一盏孤灯，瞧着与寻常府中偏院并无二致。

可落在萧乾佑眼中，这看似寻常的院落却处处透着诡异。

此等大阵的旁边，绝不会无故留一处看似寻常的院子，越是不起眼、越是被人忽略的地方，反倒越可能藏着最关键的东西。

萧乾佑径直朝那院落走去，须臾间便抬手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刚一踏入，一阵寒意骤然袭上他的脊背。

这院子里，非但布满了层层禁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翻涌不止的滔天妖气，一眼望去，连院落上方的夜色都似被染得浑浊可怖。

此生他虽是凡躯，却承续着前世神魂，对妖气依旧敏锐，甚至能感知到这院内弥漫着冲天怨气！

可入目所及，却是个简单不过的院子。

青石板铺地，边角早被岁月磨得圆润。几株枯瘦老树歪立角落，枝桠光秃，不见半片叶子，唯有几缕残藤蔫垂。

院中一口半旧陶缸，早已干涸见底，滴水全无。正房檐下，灯笼蒙尘厚重，风过便轻轻晃动，却寂然无声。

唯独四下静得诡异，无声昭示着这寻常表象之下，暗藏着何等凶险暗流。

萧乾佑担心挽道被困在此处，下意识攥紧了绝尘刀。下一刻，他不再犹豫，径直取下胸前护心鳞，抬手便朝着小院中央掷出。

只一瞬，小院景象大改，哪还有半分屋舍灯笼的踪影？

整座小院，根本就是一座早已布好的微型阵法！幻象一碎，地面便露出层层叠叠的玄黑阵纹，蜿蜒如活蛇，自院角盘绕至中央，交织成繁复森严的法阵。

法阵正中央，缚着数道手腕粗细的漆黑锁链，链身密密麻麻，贴满了泛着冷光的禁制符文。而法阵中心上、中、下三处，各有一方小型花坛，不过是院外花坛的缩小版。

与院外那些空坛不同，这三处小小的花坛之上，竟各安放着一块泛着淡淡金光的灵石。

看到这一幕，萧乾佑只觉一股阴寒钻入脚底，周身阵阵发冷，仿佛他前世的龙身也被牢牢缚在此处，困在阵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等着灵力被一点点抽干、榨尽。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深吸一口气，定睛细看又发现，法阵中央竟有一块地面凹陷了下去。

顺着凹陷的弧度，原本规整流畅的阵纹被扯得扭曲变形，纹路衔接处甚至泛起了几缕极淡的灰败气。

这法阵被人破坏过。

他眉心一拢，目光扫过小院四周，一时竟不知，是该庆幸没在此处看见挽道的身影，还是该忧心她已落入别处。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俊俏的后生，眼前这一切，可还好看？”

姑获不知何时已立在阵法一侧，指尖上下抛动着护心鳞，唇角勾着一抹诡笑，“你怎会持有这龙族至宝？是谁给你的？”

萧乾佑目光落在她手中把玩的护心鳞上，眸色骤然一沉。

就着灵石发出的金光，他这时才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女妖，只见她脖颈处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想来是曾被锁链勒缚、困在阵中，即便已然脱身，阴寒入骨的禁制印记却还未消退。

姑获见他神色，便知这位凡人将军已然猜透小院的底细，不由轻笑一声：“倒是我小看了你。原以为你不过一介凡人，根本破不开这小院的幻象，却没料到你手中竟握着这等至宝。”

萧乾佑声音冷冽，目光如刀直刺姑获：“谁把你锁进这个阵法的？又是谁放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