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心头微颤,没来由得一惊,转身时候,忘记手里还握着最后剩下的咖啡。
开了盖,本打算自己喝的,陡然碰撞,全都泼在了对方胸前的冲锋衣上。
好在外套黑色且防水,段方禹接过小万好心递来的纸巾,却不着急拯救衣服,而先一步取下脖子上的项链,仔细擦拭。
似乎那是对他来说极为珍贵的东西。
温晚怔怔地对着眼前,曾在她心里埋下悸动种子的一张脸,原以为失之交臂,不想有朝一日,她还能以更好的面目与他重逢。
说不上来的欣喜,她久违地有些局促道,“对不起。”
段方禹未看她,只摇摇头,“没关系。”
简单冲过水,咖啡味淡了些,又用手纸擦干,收拾完外套,段方禹从卫生间出来,拐角撞见似乎等候多时的温晚,不由微顿。
被拦住去路,显然她有话要说。
“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毁了你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作为赔礼……我请你吃饭吧。”
段方禹看了她一眼,回道:“我说了没关系。”
温晚却笑,“不单为这次,也为你之前,帮过我的人情。”
没有了初起见面的局促,她话语间,优雅和自信跃然纸上,郑希音离开后,公司力捧资源飙升,不断拔高的人缘和作品给足她底气。
如今的温晚,已不再是当时那个唯诺的温晚。
段方禹闻言,没有表情,亦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叫温晚心里打鼓:怎么回事?不会吧!难道……
“你不记得了?!”
既然她已猜到,段方禹只好坦诚,“对不起。”
那一刹那,温晚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说不上难过……还是难堪,只有一颗不甘的心在垂死挣扎,“《巴黎圣母院》表演前夜,有人将我反锁厕所,是你专程救了我出来,难道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段方禹听完她的话,抬头,清隽的眉目似有舒展。
于是温晚欢喜,“你想起来了?”
却没想到,他说:“如此,你就更不必还我什么。”
温晚微怔,“......什么意思?”
“你误会了,并非专程,只是错判。”段方禹说:“那日我以为被锁的人是郑希音,如若不是因为她,我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
段方禹回到剪辑师,同去而复返的高鹏飞刚好打了个照面。
“来得正好!”
他将段方禹推搡到黄凯面前,正式介绍了彼此身份及目前综艺的工作进度,祝愿他们合作顺利,便匆匆张罗其他事去了。
段方禹方才偶然几眼,已见识黄凯剪辑技巧的老成,黄凯亦早早听闻段方禹的名气,彼此各有敬佩,心照不宣,交谈十分融洽。
从卫生间返回的小万随后推门进来,两步三回头,连黄凯叫他拿东西都没听见。
“怎么回事?”黄凯提声皱眉。
小万这才回神,忙致歉道:“刚在卫生间门口碰见温晚姐,我瞧着她脸色很不好,跟被雷劈了似的,任人说话也不理,有些担心。”
黄凯情不自禁也往门外觑了眼,可惜只是徒劳。
随即他转换一副“没出息”表情对小万摇摇头,当着段方禹面,不好多说什么。
段方禹神色如常笑笑,回头,继续同他接着方才的话题讨论。
—
傍晚时分过去,不知不觉又近黑夜,黄凯和小万各自伸了个懒腰,瞥了眼时间,抓起外衣准备出门觅食。
孤家寡人、家里空荡荡的他们自动将段方禹归为同类,问他要不要一起。
段方禹垂眸,不知想起什么,眉眼增添几分温柔,礼貌拒绝了。
他们走后,段方禹坐到主剪辑位上,鼠标拉动进度条,仔细回察方才剪好的片段。
胸前项链吊坠磕到桌面,发出微末细音,他想了想,取下项链,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U盘,插进主机。
录像和录音悉数导入电脑,再无保留,随后取出一张新的光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段方禹做完所有的事,瞥一眼挂钟,已经八点半。
估摸黄凯和小万差不多结束用餐,他拎起外套起身,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突然停顿。
段方禹思索几秒,转头将手里还攥着的项链,放到搁置光盘的抽屉。
外头不少工位仍亮着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讨论什么,见他出来,每个人立刻噤声。
快走到大门时,撞见归来的黄凯和小万,两人神色严肃,目不转睛看着手机,连同他擦肩而过都不察觉。
段方禹觉得奇怪,停下问:“怎么了?”
黄凯这才发现他,也停下步伐,手机直接举到他面前,说:“你自己看。”
—
下午三点左右发布的帖子,经过几小时舆论发酵,这个点正好被顶上头条。
发布者匿名打码,只声称自己是郑希音孤儿院同期的伙伴,打睁眼起就认识了,一起在那穷乡僻壤的“启福孤儿院”里长到六七岁。
那个年代,院内很少受到关注,穷困贫乏,收容的孤儿不多,拢共不超过十五个,都是群没爹没妈的孩子,只能互相取暖,彼此依傍扶持着。
都道“人之初,性本善”,然而她却悲声载道地指控郑希音是天生恶胚,心肠蔫坏。
她举了许多例子,证明郑希音不仅拉帮结派欺凌弱小,还谄媚虚荣,在大人面前两面三刀,最后更因为嫉妒同期女孩玲玲被富裕之家领养,而没选中她,就心生嫉恨,故意半夜引玲玲去档案室,然后竟放火烧人。
好在玲玲命大,躲过一劫,档案室却被烧了个精光。
火灾之事很快传遍村镇,再也无人光顾,以至孤儿院入不敷出,很快倒闭,大人们失去工作,孤儿们流离失所,而这一切的一切——
都拜郑希音所赐。
当然,那个时候的郑希音还不叫郑希音,叫月月,发帖者号称自己忙于生计无暇上网,这次也是从朋友那偶然刷到综艺预告,发现主人公居然就是她所认识的月月,惊愕之余,痛心难消。
因此她发这篇文不为别的,单纯不愿大众遭受蒙蔽,对一个噬骨吸血的恶魔推崇备至,将她妄认良善,让不公得逞。
.....
整篇帖子行文流畅,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看得人很难不感同身受,底下留言更是层出不穷,声嘶力竭地帮衬着咒骂郑希音。
可谓一朝捅了马蜂窝。
段方禹看到最后,唇角已不知不觉蹦成一条线,眉宇深深下沉,将手机塞回黄凯手里,他二话不说掉头,跑出残影。
快得黄凯和小万在背后傻眼,来不及叫住他。
—
以最快速度赶回酒店,一路上,段方禹想过无数遍听闻消息后,郑希音所有可能的反应。
他很懊恼,气这种时候,自己不擅讲话,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宽慰她。
冗乱的呼吸喷在猫眼,他手搭在门把上,稍稍迟疑了下,平复好呼吸和心情,毅然坚定的眉骨耸动,最后开门。
未及开口,客厅里先一步传来郑希音同米燕对话的平冷声音,“都到这份上,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她说:“没错,那把火就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