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半边夜幕染亮，像老天爷在哭，流出的泪渗血般通红。

是午夜梦回，仍旧宿命缠身的梦魇。

六七岁的郑希音站在不远山坡上，小小身躯如纸孱薄，那张尤显稚嫩的脸庞，在被现实鞭笞着学会桀桀冷笑之前，先学会了面无表情，看底下的人冲撞慌乱，看他们惊叫奔走，犹如冲穴的蚂蚁般……

寒风猎猎，吹得她齐肩的短发飞舞杂乱，发丝掩映下，炽烈火舌在她漆黑瞳仁深处跳动。

每一次明灭，都好似烧掉一层旧日的壳。

那场火，在别人眼中是毁灭，在郑希音眼里，却是一场自由的颂歌。

—

郑希音坐在沙发，若无其事翻着怀里精装烫金的书本，墨蓝天光下，半开的玻璃窗，晚风吹动纸页沙沙作响。

段方禹同米燕一前一后站她面前。

等她开口。

“有什么可急的，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她头也未抬说。

米燕急道：“怎么能一样呢，这次可是——可是——”

“可是杀人未遂的罪”......

了了几字送到唇边，又被咽下，拿捏不准，米燕实在难以启齿。

郑希音语气自若，“你既已心知非比寻常，对方煞费苦心至此，又怎是发表个澄清帖，能轻易阻止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后手？”米燕懵懵懂懂，似有所悟。

绷紧的唇线断开，这时段方禹问了：“你打算怎么做？”

郑希音道：“简单，什么都不做。”

听到这，米燕终究不像他们能沉住气，愈发焦灼无可奈何，刚想走近点劝说，段方禹先一秒跨步，有意或无意挡住了她。

原以为他会同她一样问为什么，会同样苦口婆心劝诫郑希音，毕竟“先发制人”，匿名发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推上顶峰，背后逃不了有人推波助澜，他们已足够被动，占了下风，这档口，若再不及时澄清，任流言肆意发酵，恐怕最后PO出真相也没人信了！

米燕亦明白其中顾虑，流言就是这样，澄清了，不一定有用，不澄清，又会被指责心虚，到头来，大家只信自己相信的……

即便如此，也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她将段方禹视作最后希望，可没想到，他只不轻不重问出一句：“你真的这么想？”

郑希音放下了书，说：“真的。”

米燕：“......”

段方禹没答话，看不出什么表情，浓睫静静垂掩，余光不经意掠过桌前摊开的书页，一行加粗加引的文字闯入眼眸——

“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生活的艰辛，也不是□□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漠然。”

风吹动书页渐次合叠，露出扉页里，简单明了的四个字：《悲惨世界》。

他不禁联想起更早之前，极光闪烁的深夜，郑希音同他说过类似的一段话——

“当某个人某天醒来，忽发现这世上，再没任何人任何事能激发其兴趣时，这件事本身，已足够恐怖。”

所以，并非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而是失去了反抗的动力。

无论面对何种磨难，都能泰然处之，某种层面来讲，也算一种精神内核的强大。

郑希音的强大曾驯服许多人，如今却独独，让段方禹感觉痛怕。

口袋里手机震动，唤醒了他，段方禹点亮屏幕看了眼，眉宇暗暗微动。

再抬头时，似拿定主意，又似根本不需纠结，眼中弥散些许让人看不懂的光色，他温柔道：“好，听你的，那就什么都不做。”

米燕愣着眼，乌鸦飞过，头顶一排问号。

郑希音闻言，亦抬首看向他，艳丽的双眸水雾迷蒙，头一回迷失方向，“听你的意思，仿佛确定我是无辜的？”

段方禹回：“把仿佛去掉。”

她道：“就这么相信我？”

他说：“我一直相信你啊。”

郑希音顿了顿，“你看清楚了，我现在担的，可是蓄意杀人的罪。”

“那又如何？谁还不是一样。”

“......”

“段方禹，你还正常吗？”

他轻轻笑了，说：“如果连相信自己的心都不算正常的话，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正常呢？”

像被巨石砸中，郑希音微微怔住。

平冷的心湖波澜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她想，段方禹当真被她带坏了，若非疯魔，怎会当着米燕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视，脉脉流转，无形竖起屏障，一切尽在不言中。

殊不知被阻隔在外，且全程透明人的米燕，早已匆匆捂着耳朵溜跑出门，晕晕乎不敢置信。

神啊！老天奶呐！她都听到了什么！

原谅再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会被灭口！

心跳如雷，她狂按着电梯，门打开，刚好碰上前来探访的王永亮、李屿屿等人。

米燕不管不顾，一股脑将他们推回电梯。

王永亮急嚷着，“怎么啦，不是你叫我们来的，郑希音没事吧？”

米燕魔障般摇头晃脑，只冲他们念叨，“没救了，没救了……”

一个两个的，都没救了。

—

郑希音再一次猜准了，这事没想象的那么简单。

相较外界的流言诽谤、吵嚷不休，郑希音选择性沉默，最先引爆的，是自家内部慌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