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她说,“后来这两只刺猬冻得受不了,忍不住抱团,结果第二天,就被对方身上的刺给扎死了。”
段方禹眯起眼睛看她,半晌,说:“你确定是刺猬?不是狐狸,或者白眼狼什么的。”
翻脸不认人上,狡猾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郑希音笑,有斗嘴的力气,就说明精神不错,不再逗他了,撑着石头麻利站起。
她环顾四面明亮的海岛,好一会儿,不见段方禹起来。
“你怎么不动?”她问。
下一秒转头,对上他的艰难动作,才意识到,不是他不想起,实在腿压麻了。
她不好意思撇撇嘴,说:“传统姿势果然是精华,看来睡觉这种事,还得床上舒服,不行的话今夜换换,我在上,你在下。”
听到这话,段方禹勉强撑起的半条腿,又跌回跪地。
她连忙去扶他,得逞后笑叹:“真不经撩。”
—
拂几把海水简单洗脸,趁今日天气尚好,段方禹开始摆弄那堆信号发射器。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附近五百里内有船只路过,将会通过烟雾弹或无线电接收到他们的信号,赶来营救。
倘若不幸……
很简单,就像昨日,后头持续都是阴天。
这样一来不仅难有船只经过,就连信号也会收到干扰。
他们沦落在此,最大的困难不是饿,不是冷,而是淡水早晚有喝完的一日。
段方禹瞥了眼,就目前剩余水量,最多能再支撑三天。
郑希音在旁看他研究那些东西,虽然段方禹什么都没说,表情也始终淡然,但这么久相处下来,大概也能从细枝末节感知得出,沉默之下,他的真实想法。
唔舔舔牙齿,实则无奈的,眯眯眼睛,看似危险的,扯扯唇角,其实淡笑的,还有像现在——
面无表情,却极其严肃的。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郑希音主动起来去寻柴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起冷雨。
生火已是徒劳,他们将烤干的衣服塞进防水的救生包,这样起码等天黑之前,能有干衣服换上。
与落汤鸡相差无几的模样,郑希音同段方禹匆匆躲到一棵还算粗壮的榕树下避雨,从未有过的狼狈,甚至……
比被他撞见养母打骂那天还要狼狈。
她突然十分好奇,更诧异自己未曾问过,“你为什么不怪我?”
无厘头的一句,段方禹却听懂了。
反正都已淋湿,他将外套脱下来,内层一面搭在她头上挡雨,又用袖口,仔细擦拭她脸颊的湿发和水珠。
他反问:“为什么要怪?”
郑希音挑眉,说:“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沦落至此,能不能见到明日太阳,都不一定。”
他淡淡笑,“天气本就反复无常。”
郑希音道:“别打岔。”
段方禹无奈,脸上笑意却只增不减,道:“若照这么说,同样害你沦落至此的始作俑者,为何不能是我?”
“......什么意思?”
“如若没有我在火车上那番话,导致你计划提前,后下定决心去见养父母,促成今天局面,《她的二十七种死法》也不会还未足篇,就戛然而终,不是吗?”
“......”
“看来你都猜到了。”
“然而还是太晚了。”如果足够早,他一定会劝止她去见养父母。
对段方禹来说,麻木是出于努力而徒劳后的无药可救,是被逼无奈,他真心无法理解,像温红和郑仲华那样的人,为何宁愿自困囚笼,画地为牢。
似乎一眼看穿他想法,郑希音凉笑,“没用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去。”
他蹙眉,“为什么,你明明预料到结果?”
她说:“既然没有同类,我只能自己推自己一把。”
“......”
郑希怡盯住他氤湿发丝下,水雾漆黑的眼睛,料想这下段方禹应无话可说,恨透她了。
段方禹的确蓦然回想起刘波那句话——“这姑娘不一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然而郑希音也说过,“当人但凡无畏地提及死亡时,本身便是一种求救信号。”
如果她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决,就不会停留青川一周,更不会去见养父母。
段方禹不会再上当了。
郑希音没想等了须臾,等来却是他轻飘飘、不以为然的笑。
她诧异,“你笑什么?”
浅浅上扬的弧度留在唇边,段方禹抬头望向天边,忽而声音很轻道:“可是这样的你,却在天台之上,拉了我一把。”
郑希音微微愣,环起手臂装听不懂,“我什么时候拉你了?”
段方禹淡淡一笑,点到为止。
俗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遑论他亦切身体味过那滋味,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怪她。
从头到尾,郑希音一次次把他推开,是他一次又一次难断难舍。
还是那句话——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郑希音看着他笑,表情带着奇异,心情更是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转而跟他望向远处起雾的海面。
半晌,像没话找话,又或无意识道:“只脚踏出天台,是什么感觉?”
段方禹垂下眼睫,回忆当初被高利贷追赶的麻木不仁,精疲力尽、走投无路下的决心。
他语气淡淡,“感觉像杀人。”
以为会有轻松,以为会得解脱,以为会迎来报复后的拍手称快,酣畅淋漓……然而,什么都没有。
一切寂静无声又空落落的。
郑希音勾唇,为他别开生面的形容,笑说:“说的好像你切身体味过一样。”
他顿了顿,却道:“的确计划过,也成功了。”
所以不必懊悔,亦不必自责,因为……
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