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方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海岛是同样睡眼惺忪的,海浪呼吸声很浅,慵懒地起伏又回落,咸湿空气里,树叶沙石露水凝结,还做着潮湿的梦,几片云朵点缀天边,遥远之际透出微薄曦光。
整个世界仿佛被装进透明漂流瓶里,被海水洗涤,澄澈而宁静。
自然熄灭的火堆只剩一坛焦黑。
神思回笼,却仍感觉不到四肢存在,不知是被冻僵还是因久坐而僵化,段方禹尝试挪动一下胳膊。
怀里人若有似无嘤咛一声,他立马不动了。
低头,郑希音姣好睡颜在清晨明澈光线下,展现与平常截然相反的面貌,瓷白里透着微红,恬静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广袤天地下,凝视她侧脸,那一刻,段方禹心中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什么时候睡着的呢?他想。
冬日海边本就寒冷,一到晚上昼夜温差极大,即使有防护服保暖,也抵抗不住阴冷的风刮过耳际,从缝隙抵达四肢百骸。
子夜已然降临,时空仿若停滞。
左右都是打发时间,于是,忍着牙齿打颤的冷栗,郑希音同他讲起一个“睡前”故事。
“你知道吗,从前一个寒冷冬天,有两只刺猬不小心流落荒岛。”
段方禹用树枝拨弄着火焰,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
“......”
从没听过这么潦草的故事,他问:“后来呢?”
“很显然啊,”郑希音抱膝成团说:“后来,刺猬就被冻死了。”
“......”
段方禹没忍住无奈,微微一笑,“是么,我听到的版本好像跟你的不一样。”
郑希音咬牙切齿,“那你倒是说说看。”
他没回,而是扔掉树枝,拉开防护服的拉链,用行动告诉她,“过来。”
郑希音眯眼,明白了,“你故意的。”
段方禹还是那句话,“跟你学的。”
比起她拐弯抹角地不甘依赖,不肯示弱,他的逗弄已足够潦草,从头到尾没撑过两秒。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冷风过境,郑希音懒得同他计较,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上门的便宜不占,又岂是她的风格?
郑希音当即扑过去。
当寒冷碰撞寒冷,首先激起的不是温暖,而是一股同样颤抖的震频,直至微弱热意,从熨帖最紧密的胸膛开始渗透,像冰层融化,呼吸交融。
当颤抖终于停止,奇妙的瞬间,是寂静突然降临。
寂静到能感知彼此内在结构里,生命力缓慢流动的讯号。
寒冷塑造出他们拥抱的形状,必须更紧,只有更紧,才不会让温暖逃逸。
郑希音不禁联想起,异国他乡,里奥奶奶棉花一样的怀抱,以及出海之日,段方禹接住飞落的她时,拥紧的力道和体温……
她突然觉得,相比这样的归所,无人岛,似乎也没那么好。
体暖思□□,想着想着,郑希音环在他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开始作乱。
从腰侧紧实的肌理线条,一路游曳蜿蜒又若无其事地,摸向块垒分明的腹肌,感受蕴藏在那硬实之下的蓬勃有力,仍不满足,反被吊起胃口,于是继续往下……
在手指钻入裤带边缘的缝隙时,大手将她按住。
段方禹沉沉忍耐的呼吸在她头顶起伏,压声说:“不想被冻死的话,就老实一点。”
郑希音停下斟酌几秒,觉得划不来,更何况,她也没饥不择食到不挑地方。
这里石头多的能膈应死人。
她撇撇嘴,最后一点找乐子的兴致没了,不知不觉中,逐渐睡去。
感受怀里松软下的呼吸和身体,段方禹抬头,对漆黑夜空和火堆,暗暗呼出几口气,以平复紊乱的心绪。
外在的寒冷让他意识清醒,怀内软热又让他杂乱沉浮,矛盾交替下,他不由自主开始回想这几月走来,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从天台上郑希音撞见他的那一刻起,到昨晚,她坦露真心的那句话——
“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其实,也会慢慢杀死你。”
郑希音喜欢讲故事。
在朝睡意的沼泽深陷之际,朦胧中,段方禹也回忆起一个故事。
是摄影室的外国老板讲给他的,据说是在他母国时偶遇的真实经历——
一位籍籍无名的女画家,想专注梦想又无奈生计窘迫,只能与画廊签订不平等条约。
没日没夜的任务量和苛待让画家身心俱疲,长此以往负重难堪,被查出癌症晚期,女画家得知自己时日无多,痛苦绝望之际,生出个大胆念头。
她郑重画下人生最后一幅完整作品,并将它转交最珍重的人后,便关上门,在绘画途中引火自焚。
消息经画廊传出,无人细究死因,但当所有人听闻,女画家死前最后的画竟与其死法一模一样不谋而合时,她迅速荣升成为众人口中的“艺术殉道者”,那幅画着她烈火焚身的作品,也一夜之间价值连城。
这是一个荒唐的故事,无论从哪个层面讲,都足够悲剧。
以至段方禹听过之后,很快遗忘。
可如今,郑希音一番话却让他恍惚再忆起,甚至开始有几分理解,那位女画家的所作所为。
既然不能盛放在灿烂天地里,不若纵情燃烧于美梦中,虽然那美带着无尽凄清,而她宁愿选择绝世的凄艳,更甚于平铺直叙的雍容。
像一只壮烈扑火的燕尾蝶。
段方禹想到事情最初,郑希音同他打下的那个赌。
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为何从一开始郑希音就信誓旦旦自己会赢,为何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何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在这场被迫转为主动进行的综艺里,她想用亲身造就的戏剧,实现最终灵魂献祭,给曾拯救过她的话剧,划上郑重句号。
那是她被迫综艺的讽刺,对话剧的最后交代,也是对世界的最后反抗。
当综艺以“艺术殉道”的噱头为引,大获成功,工作室、经纪人、粉丝、网民、乃至米燕、王永亮……所有人都能收获满意的结果,什么都没变。
不过这世间,少了一个叫郑希音的人而已。
然无论输赢,这场赌局最大的受益人,都会是他,段方禹。
以口头承诺、缥缈虚无的“灵魂”为注,却换来名利双收、荣华富贵的一生,段方禹不禁忍痛叹笑,天底下,真是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费尽心思”的赌局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以后。
......
怀里人悠悠转醒,段方禹急速闭上酸涩红胀的眼睛,再睁开时,瞳孔一片漆黑默然。
郑希音花费几秒熟悉了眼前环境,没立即起身,转而,诡艳的目光盯向他。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寒冷冬日,两只刺猬沦落荒岛的故事?”
“......”
段方禹瞥她:“怎么,真有另一个版本?”